这个拥抱没有持续太久，在说完后，常盼主动退开了。只是那张脸上仍旧带着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表情：“好了，好了，现在你可以对主坦白你的一切，主会看情况宽恕你。但主很仁慈，只要你真诚地赞美他，传播他的名讳：荣耀开服以来最闪耀的星星，持久笼罩在所有人头顶的阴霾，暗黑荣耀联盟的盟主，联盟最无敌的大魔王，盼神——哎哟疼！师傅你打我干嘛！”

“打的就是你！”张佳乐被他气笑了，“那天晚上和你白说了是不是？好你个阳奉阴违的常盼，当时你怎么答应我的？”

“师傅你就这么对一个诚心安慰你的人？”常盼一脸受伤，双手捂着脑袋往后退了一大步，刚好躲开张佳乐又一记“教训”，“不要攻击你的队友啊师傅！敌人都在山的那边海的对面啊！”

“……算了，不想和你贫了，爱怎么样怎么办吧，快收拾东西！”，白了他一眼，闷闷不乐的张佳乐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摆出一副你暂时别和我说话我也不想理你的无语表情。

常盼立刻凑了上去，动作熟练得就像早就准备好了似的，极其谄媚地替他捏了捏肩，又轻轻捶了两下背：“别啊师傅，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还不行吗？”他探出头小心翼翼打量着张佳乐的表情变化，一边又顺着话往下接，“我懂你的意思，你放心吧，我真不是头脑一热脑门一拍就跑来打职业的。虽然我确实还没跟家里坦白吧——”

话讲到这，他犹豫了一瞬，但很快又重新扬起那副明亮的笑脸，“但你就等我好消息吧，我爸妈最后肯定会同意的！”

常盼会透露自己的特殊情况吗？还是模糊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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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荣耀上有天赋这件事，其实挺幸运的”，常盼说着，语气轻松得好像只是在谈论天气，“毕竟以我这情况，想循规蹈矩地高考、上个好大学，估计挺难的，至少得等我脑子治好以后吧？不然以我现在的实力，顶多也就上个野鸡大学。”

面对张佳乐那一瞬间的惊愕，他笑了笑，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没看出来吗？其实挺明显的，是师傅你心太大啦。”

他做了个手木仓的手势，随意地将“枪口”调转，对准自己的太阳穴。而后嘴角带着笑，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笑话，空气随之凝固。

“砰——！”

张佳乐浑身一震，那一声“砰”在他耳边炸开，却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如同哑炮般沉闷。他的喉结动了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惊疑不定的目光在常盼脸上来回打量，仿佛想从那堪称平静的神情里看出一点破绽。

“以前碰到了一点意外，不小心伤到脑子了，不幸中的万幸，我没有彻底变成弱智，只是大脑丧失了一些功能，比如解密能力和分析能力。所以不开玩笑，我能找到学习之外的路，我家里人说不定会为我感到高兴呢。”

可常盼依旧在笑，那笑容干净得近乎天真，仿佛他方才“砰”的那声，只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张佳乐忽然意识到常盼的笑容原来是一种公式化的假面，用来掩盖他无法袒露的真心。意识到后张佳乐只觉得心口发紧，连呼吸都乱了。只因在刚刚的那个瞬间，他几乎能看到常盼心里那片空白：一边用笑掩饰，一边在深处静默的崩塌着。

现实里的常盼摊开了手，表情平静得出奇，“所以我注定不是走阳关大道的人，这些所谓的‘歪门邪道’反倒更适合我，不是吗？”他说完，还冲张佳乐眨了眨眼。

一个带着缺陷的人，去走不被认可的路，多么完美的“契合”，而常盼上到表情下到躯体动作，无一不在告诉张佳乐，他真是这么想的。那从认识以来多多少少感觉到关于这孩子的缺心眼和异常的天真，以及自己没少为此感到操心和担忧的张佳乐，在此刻有种长久以来的困惑与违和终于揭开谜底答案的恍然大悟，但随之而来的……是发紧的喉咙与在口腔中无声化开的苦涩。

常盼对他坦白，也意味着对百花坦白。张佳乐没法隐瞒，不仅仅因为他是副队，是百花的核心之一。更因为战队不仅是选手，还有经理、教练、技术、后勤等等众多幕后工作人员，所有人万众一心、齐心协力，都在为了一个共同目标努力：冠军。

可电子竞技，从来不只是竞技。俱乐部的运营、账号卡装备的制作、战队的成绩，乃至他们这些选手本身，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数据，都是生意，都写满了利益，是真正的牵一发而动全身。

而常盼的缺陷意味着，他是一个随时可能与战术脱节、无法完全融入比赛节奏的选手，在瞬息万变的比赛场上，这是巨大到无法忽略的缺陷，甚至可能成为对手重点研究与针对的破绽，那……

“那么百花战队在知道了这件事后，还会继续坚持和我签约吗？”

张佳乐猛地抬头，面上一片惊愕。然而说出这话的人，却一脸平静，甚至挂着那副一如既往、近乎温和的笑来安慰他。

“说出你心里的话吓到你了吗？可是你刚刚的表情实在太好懂啦。注意点表情管理啊大神，被粉丝看到你脸臭成这样，明天‘百花内讧’、‘副队跳槽’的新闻就要满天飞喽。”

“你为什么要这么冷静？！”

直觉在那一瞬间发出剧烈的警报。来不及多想的张佳乐任由本能推动自己跨出那一步，几乎贴在常盼的面前，伸手用力向下拽住他的衣领，将他狠狠拉近自己。终于，那张始终带笑的脸上，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不要用一副理智分析利益得失的态度谈论这个！也不要用事不关己的样子去说自己！你，你——”张佳乐的声音在颤抖，他不肯放开手，好像只要力度松开一点，常盼就会从自己眼前消失一样。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紧紧地盯着常盼的瞳孔，强迫对方与自己对视，试图捕捉其中的情绪。

可是，没有？那里面怎么会什么都没有？

他只能看到一片死寂，一片荒芜。常盼的自毁倾向从来没有消失过，他只是把它藏得更深了。

是了，都差点忘记他从来都是那个狡猾的小骗子，只要他想，他可以伪装成开朗活泼的傻气少年，也可以以冷漠又抽离的态度去站在旁观者视角点评自己。

到底哪一个是他，到底哪一句才是他的真心话？

张佳乐几乎要咬碎牙关，顶着那毫无温度的神情，僵硬地开口质问，“那些都不是问题！配合只要不断磨合到足够默契就行，战术只要不断练习到肌肉都记住就行，你只需要不断磨砺自己的锋芒，把自己变成赛场上无人可挡、可以破开一切的利刃，剩下的事...就由我们来努力！”

“连利刃都握不住，甚至害怕利刃会割伤自己的人，又怎么可能拿到冠军呢？！”

他几乎是在嘶吼。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张佳乐清楚地看到，

常盼忽然笑了。

“是吗？那可真是...让人期待呢。”

那笑容干净、明媚，却像锋刃划过空气，带着令人发寒的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