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盼是从秋木苏的教学里出发，在一次次实际的对战中，慢慢长出属于自己的风格的，并最终把那套打法揉进了骨子里，演化成了不同职业共通的底层逻辑。

他一直、一直想找到那个人，想让他亲眼看看如今的自己。如果他还在打荣耀，那就与他堂堂正正来一场PK，不为胜负，只为一个答案，最好能听他亲口说一句：你出师了。

如果他已经不打了，那也没关系。他们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下来聊聊就好，常盼甚至都想好了开场白，他会半真半假地笑着说一句：师尊我是你失散多年的野生徒弟呀，流浪多年总算把你给找到了。

如果他只是换了游戏玩……那常盼也愿意去看看，究竟是什么游戏，什么样的世界，能让秋木苏连荣耀都舍得放下。

如果……

如果。

可惜没有如果。

这样低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概率，绝大多数普通人一辈子都不会触及的里层世界，还有那些只存在于都市传说里的怪物，偏偏让他们两个人都撞上了。

命运像个拙劣又恶毒的编剧，常盼忽然有点想笑，命运啊，你可真荒唐。

他沉在这股无奈的悲意里，但也没忘记把叶修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他察觉到不对劲，追了出去，看到那个怪物正要袭击一对母女，就冲上去想拦。”叶修的语速很平，像是每一个字都要在喉咙里打磨过才肯放出来，“然后就被那个怪物轻易地掀飞，直直地摔到了到马路中间，正好撞上了迎面而来的车。”

周围本就安静得近乎空旷，当常盼下意识放轻了呼吸后，叶修的声音便显得格外清晰，“在我和沐橙原本的记忆里，他是遭遇了车祸，抢救无效，当场死亡。”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

常盼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指甲几乎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前几天，为了准备和你们的比赛，我连续看了很多你的比赛录像。”叶修继续道，“从第一次见到你、听到你名字开始，那种说不上来的违和感就一直在，直到后来有一天晚上，记忆突然恢复了。”

他停了一瞬，“连同当年那场‘车祸’真正的样子，也一起想起来了。”

常盼依旧沉默，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你的操作习惯里有沐秋的影子。”叶修看向他，“很多处理都是下意识的，像是刻在肌肉记忆里，你不止是看过他写的攻略，对吧？”

“你还学得很好。”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实的肯定，“就算现在转了魔道学者，你的那些思路、那些处理方式，都还是能看出来一些枪系职业的痕迹。”

夜风吹过街边的树叶，沙沙作响，叶修的嘴角终于带上了一点笑意，“你前面说得没错，那些才是真正宝贵的东西，那是你有别于所有人的、只属于‘国一炮’我即山海的绝对实力。”

苏沐橙终于抬起头，她的眼睛里明明盛着细碎的光，却努力对着常盼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可惜泪水终究没能忍住，顺着弯起的眼角滑落下来。

“谢谢你，常盼。”但她的声音却没有低沉下去，反而是上扬的，带着真切的开心与感激，“谢谢你还记得他，把他留下的东西带到了赛场上。”

她吸了吸鼻子，笑容更大了些：“希望未来有机会能看到你在赛场上用枪系账号卡比赛，肯定会很厉害、很炫技吧？”

“还有你说的那个‘枪系豪门百花’……”

她抬头注视着夜空中那几颗明亮的星星，“我也想象过类似的事情，你的‘我即山海’加上我的‘沐雨橙风’，说不定真能搞出一个双枪炮体系，大杀四方。”

“想想都很帅，对吧？”

“……”

常盼听着她的畅想，一句话都接不上来。

“今天找你也没别的事。”等苏沐橙的情绪慢慢缓下来后，叶修才开口，他依旧没点燃那根烟，反而拿着它在指间转了一圈，“昨晚也不是故意吓你。”

路灯的暖光落在他侧脸上，叶修看着常盼，淡淡地笑了一下，“只是想说，除了我们之外，还有人记得他，挺好的。”

“你早点回去休息吧，时间也不早了。”叶修扭头示意，“沐橙，麻烦你帮常盼打辆回酒店的车，哦对了常盼，还没恭喜你赢了比赛，之后有空可以多找我和沐橙聊天哈，大家都加过好友了，你也别再别别扭扭地躲着我们了。”

居然被发现了，我难道表现得很明显吗？

“张佳乐有没有和你说过你除了比赛之外表现得都挺傻的。”

还真没有。

“好吧，那现在你知道了。”

…我刚刚没开口吧，怎么做到无缝交流的，真是我的问题吗？不对，乐乐说过叶修心最脏了，绝对是他的问题，一定不是我的问题！

“呵呵。”叶修终于点燃了那根烟，火星倏地亮起，微弱却执拗，将他的侧脸映出一层温暖的橘黄色光晕。

至于后来是怎么回到酒店的，常盼已经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夜风很冷，路灯很亮，城市的灯火在视野里被拉成长长的光线。

透过车窗，他看见叶秋和苏沐橙的身影一点点变小，于是常盼不顾危险地探出身子，朝那两个越来越远的小小身影挥了挥手。

车子缓缓驶远，他们还站在原地，常盼一直望着他们，直到那两道身影彻底融进夜色，再也分辨不清。

常盼忽然庆幸，多亏了百花近两年的成绩一直挺不错，自己被安排的商务活动虽然很多，但至少赚的也多吧，所以俱乐部的条件也跟着水涨船高，现在他们百花选手出来比赛都住上单人间了。

否则他现在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根本就藏不住。在房门关上的那一刻，世界像是被隔绝在外，常盼放任自己砸进柔软的床铺，也没开灯，就这样闷闷不乐地盯着窗外的夜空。

秋木苏，我找到你了，可我好像来晚了点。

在迷糊间睡去的常盼，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趟地铁上。只是这次不是过去记忆的闪回，也不是反复纠缠自己的梦魇，反倒像是一场清醒梦。

常盼站在熟悉的车厢里，四周是模糊的人影，他清楚地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可惜他只是意识清醒，身体倒是完全操控不了，于是只好将自己的注意放在眼前的车窗上，透过玻璃看向外面幽深的隧道之中。

也许是观察的足够认真，他好像真的捕捉到了黑暗中一闪而过的奇怪阴影，也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正从车顶逼近，车厢在此时也开始轻微地晃动起来。

常盼没有惊慌或是恐惧，时至今日，他已经能够平静地直面这段回忆。他现在在等，倒计时一秒一秒往下跳，他清楚之后的每一步会发生什么，也明白最终会落在怎样惨烈的收场。

车窗上映出了他的脸，借着那层模糊的反光，常盼立刻分辨出这是“现在”的自己才会有的眼神：阴郁、沉静、近乎冷淡。这张属于十二岁的稚嫩面孔在被这种过早成熟的神情覆盖后，显得异常违和，仿佛所有情绪都早已被消耗殆尽，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外壳。

就在他的耐心几乎被磨光，对被困在这具身体里的现状生出烦闷时，常盼忽然从窗户的倒影中，注意到了在他的右后侧，与他仅隔半步距离处站着的一个少年。

那是十五岁的叶秋。

那张仍带着几分青涩的少年面孔，与后来赛场上沉稳从容的模样重叠在一起，又清晰地分离开来。

常盼死死盯着那道身影，心脏猛地一缩。

原来当时……他就在这里，还离自己这么近。

下一秒，在车窗模糊的反光里，他们对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