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应该推开她，应该保持距离，这不合时宜的靠近，这属于“仇人”的脆弱，都让他无所适从。
理智在叫嚣着远离。
可是……
看着她即使在睡梦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听着那带着泣音的、仿佛被全世界抛弃的哀求，再感受到那透过薄薄衣料传来的、细微却真实的惊惧颤抖……
一股莫名的、复杂的情绪，混合着那尚未理清的、早已渗透变质的情感，悄然压过了理智的警告。
他僵硬地躺着，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回应。
只是任由她那冰凉的手指无意识地搭在他的手臂上，任由她因恐惧而微微蜷缩的身体，靠近他这唯一的、带着温度的所在。
窗外，雷声依旧，雨势未歇。
榻上这对关系诡异复杂的男女——一个在梦魇中寻求庇护而不自知，一个在清醒的禁锢中，因这突如其来的、毫无防备的脆弱，而心乱如麻，那清冷的眸子里，挣扎与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命名的柔软，交织成一团迷惘的雾。
他依旧没有看她，只是静静地望着帐顶，但那只被她触碰的手臂，却不再如最初那般僵硬。在这狂暴的雨夜里，在这囚禁与守护并存的方寸之间，有些坚守，似乎正在无声地消融。
记忆的闸门在雷声中轰然打开，将萧璃拖回了那个许多年前、同样狂暴的雨夜。
那时她不过五六岁年纪，记忆里母亲从未夸过她，从未抱过她，也从未亲近过她。
那夜的雷声也如今夜这般骇人，闪电如同银蛇，一次次将破败殿宇内剥落的彩画和蛛网照得清清楚楚。
她记得母亲那双因怨愤和恐惧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闪电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
“跪下！”尖利的声音刺破雨幕，冰冷的手死死攥着她的胳膊，没有将她掼在漏雨的殿角，而是粗暴地拖拽着，穿过幽深的走廊，推向一扇她平日里绝不敢靠近的、黑沉沉的偏殿小门。
“你不是总好奇吗？不是觉得母妃这里藏着好东西吗？”母亲的声音带着一种扭曲的快意和残忍，“今晚，你就好好在里面看个够！”
“哐当！”
门被猛地推开，一股陈腐、阴冷、混杂着颜料和灰尘的怪异气味扑面而来。
下一秒，她小小的身子被狠狠推了进去，紧接着是身后门轴转动和落锁的、令人绝望的声响。
“母妃！不要！玥儿错了！再也不敢了！放我出去！”她惊恐地拍打着厚重的门板，哭喊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回答她的，只有外面更猛烈的雷鸣，以及母亲渐行渐远的、决绝的脚步声。
咔嚓——！
一道惨白的闪电骤然撕裂黑暗，瞬间照亮了这间狭小的、被称为“画室”实则如同囚笼的暗室。
就在那一刹那，萧玥看到了——
眼睛。
无数的眼睛。
四面墙壁，乃至穹顶之上，都绘满了色彩浓艳、笔触诡异的壁画。
那并非什么祥瑞图案，而是描绘着所谓“极乐世界”的场景——飞天起舞，神佛端坐，珍禽异兽环绕。
然而，在闪电的惨白光线下，那些原本该慈眉善目的神佛，面容扭曲，嘴角带着似笑非笑的诡异弧度；那些翩跹的飞天，眼神空洞，仿佛在冷漠地俯视；那些奇珍异兽，獠牙毕露，瞳孔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最可怕的，是它们的眼睛。
无论她转向哪个方向，无论闪电是否亮起，她都觉得有无数双眼睛，从那些斑驳剥落的壁画上，死死地盯着她。
黑暗重新降临，但那被注视的感觉却更加清晰、更加粘稠。她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蜷缩到角落，紧紧抱住自己，将脸深深埋进膝盖。
咔嚓——！
又一道闪电！光芒再次充斥小屋。
她惊恐地抬头，正好对上墙壁上一尊巨大佛像低垂的、半阖的眼眸。
那眼眸在电光下，仿佛活了过来，带着一种悲悯又冷酷的审视，直直地刺入她幼小的灵魂。旁边一个飞天的眼角微微上挑，眼神里充满了嘲弄。一只金翅大鹏鸟的锐利瞳孔，则像是盯住了猎物……
“不……不要看我……不要看我……”她语无伦次地哀求，小手胡乱地在空中挥舞，想要挡住那些无处不在的视线。
刺骨的寒意从冰冷的地面升起，混合着这被窥视的恐惧，让她浑身哆嗦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雨水似乎也从屋顶的缝隙渗漏下来，滴答，滴答，落在她身边，如同催命的符咒。
“冷……好冷……”她无意识地呢喃，身体因恐惧和寒冷而剧烈颤抖。
她爬到那扇紧闭的门前，用尽微弱的力气拍打着，声音已经哭得嘶哑：
“父皇……儿臣知错了……真的不敢了……求您开开门……放玥儿出去……母妃……开门啊……这里的眼睛……它们在看我……我好怕……”
然而，除了雷声雨声，除了脑海中那些壁画上活过来的、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只有门外远处隐约传来的、母亲沉沉睡去的微弱呼吸声。
她被彻底遗弃在这片由真实与想象共同构筑的、充满了“注视”的恐怖深渊之中。
那种被至亲抛弃、被无数冰冷目光凌迟的绝望和无助，如同最深的梦魇，烙印在她灵魂最深处，缠绕了她整整一生。
“轰隆——！”
又一道惊雷炸响，将萧璃从记忆的泥沼中猛地拽回现实。
她蜷缩在锦被之中，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布满冷汗，那双在朝堂上凌厉逼人的凤眸，此刻只剩下全然的、孩童般的恐惧和脆弱。她紧紧攥着被角，指节泛白，身体仍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冷……好冷……”她语无伦次地哀求，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带着一种褪去所有伪装的、全然不设防的脆弱，“父皇……儿臣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求您……母妃……别锁门……那些眼睛……它们在看我……”
此刻的她，不是权倾朝野的长公主萧璃，只是一个被困在多年前那个挂满诡异壁画的恐怖小黑屋里、从未真正长大、也从未真正逃脱的、惊恐无助的小女孩——萧玥。
那场雨，那些眼睛，成了她永久的囚笼，而这，仅是囚笼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