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人的心思脆弱敏感,即便是知道自己必须这么做,但当他一次又一次地看到林驯和其他人眼底,因自己而生出的哀伤。
——心里还是有些过意不去。
刃和林驯退下去之后,一整个寝殿内,除去床头昏昏欲睡的一猫一雀,就只剩下了许荔知自己。
他瘫倒在塌上,视线虚虚绕绕地落在了镶嵌在帷幔中央,那颗散发着点点荧光的夜明珠。
“……好安静。”
“喵呜?”
原本窝在床头的团团不知何时,竟已走到了许荔知的身边。
比之前胖上一圈的小黑猫歪着脑袋,睁着圆润的大眼睛,迷迷糊糊地盯着周身散发出不开心气息的主人,带着幼崽稚嫩的天真。
就好像是这个小家伙,真的能够明白他的心情一般。
不过许荔知还是被团团可爱到了,伸手将小猫捞进了自己怀里,胡乱蹭着吸了好几口小猫柔软温热的肚皮,才心满意足地放开了它。
团团也是个笨蛋小猫,都已经被人“欺负”成这样了,还是扑簌着水汪汪的猫儿眼,呼噜声嗲嗲地依偎在少年怀中。
感受到了那团对自己全身心信任的小东西,许荔知倏地生出了些不舍。
抚摸着团团的脊背,在心里问道,‘到时候我完成了任务,可以把团团带走吗?’
【很抱歉哦,只要是属于任务小世界里的生命体,都是无法跟随宿主在不同世界里迁跃的,如果你想返回某个世界的话,理论上是没问题的。】
‘理论上?’
【我们快穿局确实是可以做到的,但很少会有人愿意回到以前的任务世界,根据之前主系统统计到的数据来看,很大部分人都会因为时间太过久远,再次回去会很难适应等诸多问题,对于此,我想或许是种叫做近乡情怯的原因吧。】
【不是每个人都能够在经历这么多种人生后,那能够保持初心,去面对自己曾经很亲近的人。】
落在小黑猫身上的力道轻了很多,少年一顿,不久后才将滑下去的被子拉了起来,连同自己放在枕头边上的团团一起罩住。
许荔知的额头紧贴在那个毛绒绒的头顶,嗓音微哑,“……可我不想跟你分开,你会等我回来吗?”
——小猫不会说话,但小猫爱你。
团团跟只毛毛虫似的,打着小呼噜,一拱一拱地霸占了许荔知脖颈间最脆弱的位置。
寝殿内重归寂静,只余夜明珠温润的微光,与怀中团团细小而安稳的呼噜声。
许荔知将脸埋进小猫柔软的绒毛里,试图驱散心头那点不该有的滞涩与歉疚。
他不断告诫自己,这是必要的,为了剧情,为了修正bug,为了这个世界的稳定……
以及,为了自己最终能功成身退。
林驯也好,储元思也罢,他们都只是他推动剧情必须摆弄的棋子。
棋子的感受,无需在意,也不该在意。
只是……那叩首时沉闷的声响,那退下时沉重如山的背影,却总在脑海挥之不去。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将团团搂得更紧些,强迫自己闭上眼。
另一边,林驯走出寝殿,踏入浓重的夜色,寒风扑面而来,冰冷刺骨,却不及心头的万分之一。
他沿着长长的宫道,走向储元思暂居的凤仪宫方向,步履依旧沉稳,唯有袖中紧握的拳,泄露了丝毫心绪。
传旨的过程异常顺利,甚至可以说过于平静。
储元思听完口谕,脸上那惯常的温润笑意似乎凝滞了一瞬,眼底有极其复杂的光影掠过。
但很快,他便恢复了镇定,甚至躬身谢恩,语气恭谨如常,“草民,领旨,谢陛下隆恩。”
没有质问,没有惊愕,仿佛这仓促到近乎儿戏的婚期提前,只是一件跟他不相关的,微不足道的小事。
只是,林驯在转身离去时,眼角余光瞥见储元思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微微颤抖。
林驯没有停留,亦无探究。
他完成了许荔知交代的任务,这就够了。
至于储元思心中作何想,是欣喜还是怨怼,都与他无关。
或者说,这世上除了许荔知以外,任何人都与他无关。
回到自己当值休憩的偏厢,林驯没有点灯,只借着窗外漏进的稀疏月光,沉默地坐在榻边。
良久,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破旧的半块鹰纹玉佩,那是他父亲曾经的信物,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
原本以为自己可以一直守着自己看着长大成人的少年,哪怕只是远远看着,哪怕要忍受那些刻意为之的折辱与疏远,他也甘之如饴。
可那些冷漠淡然的目光,以及许荔知即将嫁与他人的事实,像最后两根稻草,压垮了他心中那点自欺欺人的侥幸。
“……他不爱我。”
这一点林驯怎么可能会不清楚,他原以为自己能够忍受许荔知身边有其他的人,但他那卑微的爱,最后还是被少年亲手推远。
——就连容忍他待在身边,都已然成为奢望。
鹰扬关,那是距离京城最遥远的北境。
只要林驯过去了,便是无诏不得回,再也无法看到许荔知……
他爱到可以献出一切,可这份爱,对那人而言,或许只是负担,是麻烦。
许荔知用与当年构陷父亲如出一辙的手段,去对付另一个“功臣”,何尝不是在提醒他,他们之间,永远隔着君与臣、利用与被利用的鸿沟?
——甚至,那人或许正期待着他的恨,他的远离。
既然如此,那便如他所愿。
林驯闭上眼,气息紊乱,那半枚玉佩攥在手心,痛到麻木。
心中最后一丝挣扎的微光,也渐渐熄灭,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黑寂。
那就离开吧。
在他大婚之后,在他彻底不需要自己之前,主动离开。
用余生去戍守那道父亲曾守护过的关隘,用北地的风雪,埋葬掉所有不该有的妄念与痴心。
至于那人是否会记得曾有这样一个沉默的下属、哥哥,是否会在某个瞬间想到自己……都不重要了。
林驯做出了决定,心头却并未轻松,反而像是被挖空了一块,寒风呼啸着穿堂而过,徒留下无边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