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此处,苏渺只觉心里揪疼。抬头望向一旁纸扎的“姥爷”,哽咽道:“我当时不知道那些杏干是妈妈买给你的。对不起!”
“姥爷”纸褶子堆出笑容,两个点墨的黑眼珠子盯着苏渺开口:“杏干的事儿是你妈过激了。渺渺,姥爷其实不爱吃那晒干了的杏干,酸唧唧的,硌牙。你吃了就吃了,姥爷一点都没生气,真的。”
“真的吗?”苏渺带着哭腔问。
“当然是真的。”“姥爷”起身,抬起纸手摸了摸她的头,“你这孩子,怎么还不信姥爷呢!”
苏渺心底那根隐秘的刺,仿佛被这句话轻柔拔掉。原来姥爷并不爱吃……她因为内疚多年的心结,被轻易地“解开”了。
她差点嚎啕大哭。
妈妈温柔地拍她的手:“当时都怪妈妈没弄清楚情况,也没给你说清楚,总之打你是妈妈的错,渺渺原谅妈妈还不好?妈妈不该沉溺打麻将,不管你,让你从小到大受了那么多的苦。”
“爸爸”也表态了,纸脸上的表情努力做出诚恳:“以前是爸不好,整天就知道喝那马尿,以后爸戒了!跟你妈好好过日子,咱们摆个摊卖菜,努力赚钱,供我们渺渺上大学!”
“对!”“妈妈”用纸手握住“爸爸”的纸手,墨点眼睛里闪着虚假的光,“咱们一家人,好好过!”
苏渺脑海里涌现出那种被关切的幸福,似乎觉得眼前的亲人都鲜活起来,这是个多元的世界,本来就有纸扎人生活的维度。
日子在这个纸扎世界里仿佛失去了真实的时间流逝感。
苏渺越来越沉浸其中,几乎要彻底忘记自己是苏渺,忘记青云观,忘记沈不辞。
爸爸妈妈摆摊“生意”很好,家里“盖”起了“亮堂”的纸新房,还“开”了个“小超市”。生意很红火,退休的“姥姥”、“姥爷”天天都要来帮忙,一家子甚是热闹。
一切都“富足安稳”,她只想留在这个被家人环绕、温暖的家里。
直到有一天,“妈妈”幸福地宣布她“怀孕”了。
全家都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
B超检查是个男孩。
苏渺觉得这是老天在偿还自己和妈妈的心愿。暗暗祈祷“弟弟”平安降生。
果然,不负所望,“弟弟”出生了。
一个胖乎乎的、做工明显比其他纸人更精致些的男婴纸人。
全家纸人都围着这个小生命转,苏渺也很“喜欢”这个弟弟,只是……她总觉得“弟弟”那双过于明亮、仿佛点了活人眼仁的大眼睛,和脖子侧那颗用朱砂精心点出的小红痣,有点眼熟,让她心里隐隐有些怪异感。
“弟弟”长得很快,似乎比正常孩子快得多。转眼就能跑能跳,能说会道了。
这天,苏渺正拿着一个纸糊的棒棒糖,“弟弟”跑过来非要抢。苏渺逗他,不给他,“弟弟”立刻瘪嘴要哭。
“妈妈”闻声赶来,笑着打趣苏渺:“渺渺!你都多大了还跟弟弟抢糖吃?快给弟弟!他是咱们家的小祖宗,你得让着他!”
“小祖宗?”这个词像一道细微的电流,划过苏渺几乎完全沉沦的意识。
她看着“弟弟”气鼓鼓的纸脸蛋,那双睫毛卷翘、过分有神的大眼睛瞪着她,莫名的熟悉感越来越强。
她下意识地,带着点哄骗和无奈的语气,把纸棒棒糖递过去,嘟囔道:“好啦好啦,给你,小祖宗,别生气了。”
就在“小祖宗”三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眼前的“弟弟”,那张精致的纸脸蛋,骤然与记忆中叼着棒棒糖、奶声奶气让她跪下的人影重合。
“沈不辞!”
在她呢喃出这个名字后,轰——!
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响。
周围的景象瞬间剧烈地闪烁、扭曲。
“姥姥”慈祥的笑容、“姥爷”温和的目光、“爸爸妈妈”关爱的表情,都在那一刹那凝固,然后迅速褪色、剥落,彻底还原成它们原本的样子——四个眼神空洞、色彩俗艳的纸人。
它们脸上那“慈爱幸福”的笑容,在此刻看来,无比的阴森恐怖。
苏渺全身颤抖,纸糊的身体瑟瑟作响,她想起了,自己掉入了纸扎世界里,姥爷已经过世,她,也没有弟弟!
她踉跄着向纸扎院门后退。
四个纸人,连同那个纸人“弟弟”,一起缓缓地、僵硬地转向苏渺,伸出它们用纸糊成的、边缘无比锋利的手臂,朝她扑了过来。
“留下……陪我们……”
“一家人……要整整齐齐……”
纸片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窸窣”声,混合着扭曲怪异的絮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