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这一年,凌霄宗五十年一度的“小剑山试剑”开启。
小剑山,并非真是一座小山。
它壁立千仞,陡峭入云,乃是上古时期便存在的剑道圣地。
凌霄宗历代剑修大能,在元寿将尽或兵解转世之前,多会将自身佩剑或剑意留于山中,以待有缘人。
山中自有玄奥,共分九九八十一道关卡,越往上,残留的剑意越强,阵法越凶险,非天赋、心性、耐力、机缘俱佳者,难以攀登。
传说,唯有登顶者,方能得到山中剑意的真正认可,有机会获取最顶尖的剑道传承,乃至寻到与自身最为契合的“本命剑胚”。
凌霄宗历史上,能登顶者寥寥无几,近千年来,更是只有掌门左青山、几位峰主,以及十七年前,年仅十三岁便一举登顶、取得镇派神剑“问天”认主的沈离。
此次试剑,面向全宗筑基成功的弟子。
消息一出,宗门沸腾。
左尘等人早已摩拳擦掌,他们如今都已至金丹初期,自诩天才,誓要在试剑山上一鸣惊人,最好能冲击一下前辈们留下的记录。
然而,当试剑报名名单公布时,一个几乎被人遗忘的名字,引起了不大不小的波澜——沐歌。
“沐歌?哪个沐歌?啊!流云峰那个?!”
“她……她也筑基了?不可能吧?十年前她不是才刚引气入体?”
“定是小师叔祖走了后门!谁不知道试剑名额珍贵,非天骄不可得?她凭什么?”
“就是!区区一个靠丹药堆起来的废物,也配进小剑山?别玷污了剑道圣地!”
左尘看着名单上“沐歌”二字,眼神阴鸷。
当年的思过崖面壁,并未磨去他的骄纵,反而因此惩罚而对沐歌更加嫉恨。
他如今已是金丹初期,自认同辈无敌,沐歌的出现,像根刺扎在他眼里。
报名处,沐歌安静地递交了玉符,对周围的议论恍若未闻。
她其实心中并无把握,也不知自己如今到底算是什么水平。
师尊只是在前几日,突然对她道:“小剑山试炼,你可报名,尽力而为即可,无需强求登顶,重在历练与寻缘。”
她相信师尊的安排,便来了。
左尘带着一群人拦住了正要离开的沐歌。
十年过去,他身量已高,容貌也算俊朗,只是眼神中的戾气破坏了那份气质。
“沐歌师妹,好久不见。”左尘皮笑肉不笑,“没想到,你竟也结丹了?真是可喜可贺。不知师妹对这试剑山,有几分把握?不如,我们打个赌如何?就赌……这次试剑,谁能走得更远,甚至……登顶?”
他刻意加重了“登顶”二字,满是挑衅。
沐歌抬眼,平静地看着他,摇了摇头:“左师兄说笑了,沐歌资质平庸,不敢与诸位师兄比较。师尊只让我尽力而为,并无比较之心。告辞。”
说完,她便要绕过他们。
“站住!”左尘脸色一沉,“你还是这般胆小如鼠,毫无骨气!真不知师叔为何收你这种废物为徒!简直丢尽流云峰的脸!”
沐歌脚步顿了顿,衣袖下的手指微微收紧,但终究没有回头,径直离开了。
试剑之日,小剑山下人头攒动。
八十一道关卡,自山脚向上延伸,云雾缭绕,隐约可见剑气纵横,光华隐现,肃杀与机缘并存。
数百名获得资格的金丹、筑基弟子齐聚,个个精神抖擞,跃跃欲试。
沐歌一身简单的天青色道袍,站在人群中并不起眼,除了样貌突出些。
随着掌门一声令下,试炼开始。
众人各展手段,争先恐后地朝山上冲去。
前几关相对简单,主要是考验身法和基础剑意理解,但越往上,压力越大,不时有人被剑气逼退,或陷入阵法困局,进度迅速拉开。
沐歌并不争先,她按照自己的节奏,一步步向上攀登。
起初,她还有些忐忑,但很快,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那些纵横切割、凌厉无匹的剑气,在她感知中,轨迹竟有些熟悉。
仿佛……仿佛当年在流云峰,师尊嫌某些聒噪的灵雀扰了清净,随手挥出剑气驱赶时,那剑光掠空的轨迹。
虽然眼前这些剑气更宏大,但那份“意”,那份属于顶尖剑修的、对力量精准而优雅的掌控感,竟隐隐相通。
而那些看似复杂玄奥、困住不少人的阵法节点、气机流转,在她眼中,竟也莫名地与师尊闲暇时,与她手谈对弈的某些棋局、某些看似随意点拨的阵法基础变化,暗暗吻合。
她并非看透了所有,但这种隐隐的熟悉感,让她心念电转间,往往能下意识地选择最省力、最安全的路径,避开最凶险的剑气锋镝,踏在阵法生门之上。
她的速度,竟在不知不觉中,超过了大多数拼命前冲的弟子,稳步而坚定地向上攀升。
很快,她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快看!那是谁?怎么这么快?”
“好像是……流云峰的沐歌?!”
“不可能吧?她怎么会……”
左尘此刻正挥汗如雨地破解第三十二关的一道连环剑阵,他自负天才,却也感到压力巨大。
偶然一瞥,竟看到沐歌的身影,以一种看似不快、实则极有效率的方式,已然逼近了第四十关。
甚至,比他还要领先几个关卡!
一股混杂着震惊、嫉妒与暴怒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
怎么可能?!
她凭什么?!
定是师叔祖偏心,私下给了她什么护身的秘宝或提示!
虽然入山前所有人都经过了严格检查,不得携带任何外物,但那可是沈离仙尊!
他若想作弊,谁查得出来?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啃噬着左尘的理智。
他仿佛又看到了十年前,沈离那无视他、只关注那个落水小乞丐的冷漠眼神。新仇旧恨交织,让他双目泛红。
“左师兄,那沐歌……”旁边一个同样落后一些、平日巴结左尘的弟子凑过来,语气酸溜溜,“她是不是有什么古怪?怎么走得这么顺?”
左尘冷哼一声,眼中闪过狠色:“管她有什么古怪!一个靠作弊的废物,也配走在前面?走,我们‘帮帮’这位小师妹,让她知道,试剑山靠的是真本事!”
他招呼了几个平日与他交好、此刻也因沐歌的“反常”而心生不忿的弟子,刻意放慢脚步,等到沐歌通过第四十五关、进入一段相对狭窄僻静的石阶路段时,几人悄然提速,从后方及侧方围了上去,堵住了沐歌前后的去路。
石阶上方云雾更浓,剑气隐于雾中,呜呜作响,气氛陡然变得肃杀。
沐歌停下脚步,回身,看着明显来者不善的左尘几人,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眼神中多了一丝警惕:“左师兄,诸位师兄、师侄,这是何意?试剑山中,各凭机缘,还请让路。”
“让路?”左尘上前一步,脸上挂着虚假的笑容,眼神却冰冷,“沐歌师妹,你走得这么快,可是发现了什么捷径?或者……得了什么不该得的提示?大家都是同门,有福同享嘛,说出来,让师兄们也沾沾光?”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沐歌蹙眉,“我依照师尊平日教导,自行领悟而已。请让开,不要耽误彼此试炼。”
“自行领悟?呵!”左尘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就凭你?谁不知道你当年引气入体都花了三年多!十年时间,你能自行领悟到这种地步?骗鬼呢!定是师叔徇私,提前告知了你山中关卡奥秘。你这是舞弊!识相的,自己捏碎玉符退出试炼,否则……”他眼神一厉,“就别怪我们‘请’你出去了!”
他身边几人也纷纷亮出兵刃或运转灵力,气势汹汹。
他们多是筑基后期,自认对付一个“靠丹药堆起来”的金丹初期,绰绰有余。
更何况,此地偏僻,雾气浓重,正是下手的好地方。
只要不闹出人命,事后推说试炼中“意外”争斗,宗门也不会深究。
沐歌看着围上来的几人,心中叹息。
她不想惹事,但事到临头,也绝不会任人欺凌。
她缓缓抽出腰间那柄沈离赐予的、看似普通却坚韧异常的制式木剑,剑尖斜指地面,周身气息沉静下来,仿佛与周围的山雾、隐隐的剑气融为一体。
“我从未舞弊。若要阻我,便凭本事吧。”
清冷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那平静无波的眼神,竟让左尘等人莫名感到一丝压力,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他们眼中可欺的少女。
左尘恼羞成怒,厉喝一声:“装神弄鬼!给我上!拿下她,搜她身,看看有什么猫腻!”
数道剑光、掌风、符箓,同时朝着孤立无援的沐歌轰击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