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矿上下工回来的劳工中,有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格外引人注目。
他身材瘦削,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短打,脸上沾着矿灰,却掩不住五官的俊秀。
尤其一双眼睛,黑亮有神,此刻正冷冷地扫过左尘等锦衣华服的仙门弟子,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
“呸!”他低声啐了一口,“装模作样,还不是把咱们当驴使唤的坏人。”
声音虽低,却如何瞒得过修士耳目?
左尘脸色一沉,目光如电射去:“放肆!”
里长吓得魂飞魄散,冲过去一巴掌扇在那少年脸上:“陈青鸾!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怎敢对仙师不敬?还不跪下磕头认错!”
名叫陈青鸾的少年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迅速红肿,却梗着脖子,硬是不跪,反而抬起眼,倔强地瞪着左尘。
沐歌的目光,却骤然凝在少年抬起擦汗的手腕上——那里,赫然有一个小小的、暗红色的月牙形胎记。
她心头剧震。
幼年流落绿柳村,与她相依为命的小青蛇……身上便有一个一模一样的月牙印记。
小青蛇曾用尾巴尖蘸着泥水,在地上画给她看,笑嘻嘻地说:“小歌儿,记住这个印记哦!等我以后修炼成了人,万一走散了,你就凭这个找我!准没错!”
后来她被师尊带上山,与小青蛇失散,此事一直是她心底的遗憾与牵挂。
难道……这少年竟是……
可小青蛇只是普通蛇类,开启灵智已属不易,要想在短短十几年内修成人形,简直是天方夜谭。
而且这少年身上并无妖气。
眼看左尘眼中寒光一闪,指尖已有灵力凝聚,显然要施以惩戒。
旁边几个年长矿工慌忙扑上来,按着陈青鸾磕头,连连哀求:
“仙师息怒!仙师息怒!青鸾这孩子命苦,爹娘早没了,跟着瞎眼的奶奶过活。近来矿上活计重,工钱又拖欠,奶奶病重没钱抓药,他是急昏了头才口不择言!求仙师大人大量,饶了他吧!”
“是啊仙师,咱们落霞矿近来不知怎的,灵石难采,数量总不达标,管事的说发不下工钱,连每日的粟米都减半,还常是馊的……大家又累又饿,难免有些怨气,不是针对仙师您啊!”
文竭渔闻言,秀眉一竖:“采掘灵石,乃奉凌霄宗令,历来规矩,矿工一日工钱五百文,粟米三斤。此地官府竟敢私自克扣,中饱私囊,是要让百姓怨恨我凌霄宗么?”
里长噗通跪倒,连连磕头:“仙姑明鉴!小的们岂敢!是……是今年落霞县大旱,收成不好,县库吃紧,县令大人说暂缓发放,待秋税收齐便补上……小的们也是没法子啊!”
文竭渔冷哼一声,却也不好越俎代庖处置地方官吏,只道:“此事我记下了,回头自会禀明宗门,派人核查。至于这孩子……”她看了一眼仍被按着、却依旧不肯屈服的陈青鸾,对左尘道,“左师兄,他既已受惩,且事出有因,便算了吧。正事要紧。”
左尘见文竭渔开口,又瞥见沐歌正若有所思地望着那少年,心中莫名烦躁,但终究收了灵力,拂袖道:“既如此,便饶他一次。再有下次,定不轻饶!”
一场风波暂息。
里长忙不迭引着众人前往矿山查看。
沐歌走在最后,回头望去,只见陈青鸾已被同伴拉起,正默默擦去嘴角血丝。他似有所感,也抬眼望来,两人目光一触即分。
沐歌看到他眼中除了倔强,还有一丝深藏的、与她记忆中那只小青蛇极为相似的灵动。
矿洞幽深,火把照亮潮湿的岩壁。
叮叮当当的凿击声回荡不休,空气中弥漫着石粉与汗水的味道。
许多赤着上身、瘦骨嶙峋的矿工正在奋力敲打岩壁,看到仙人进来,有的慌忙跪拜,有的则麻木地继续劳作。
岩壁上,果然可见许多细小的、色彩斑斓的晶体附着,但大多不成形状,灵力微弱驳杂。
“就是这些‘晶虫’作祟。”里长指着一片微微蠕动的、米粒大小的小虫,它们正附着在灵石矿脉上,吮吸着其中灵髓,“按例该撒驱虫粉,可不知为何,这次撒了全然无用,这些虫子反倒更活跃了。”
左尘取了些药粉试验,果然,晶虫非但不避,反而聚拢过来,将药粉吞噬殆尽。
“古怪。”左尘皱眉,“怕是虫种变异,或此地环境有异。需回禀宗门,请药谷峰专研虫道的师兄师姐定夺。”
他当即取出一枚传讯玉简,刻录信息后激发,玉简化作流光遁入天际。
查明了矿上问题,众人回到村里。
李秀才夫妇再次苦苦哀求,救救孩子。
左尘被求得烦了,又自信满满,当即拍板:“今夜便布阵!区区妖物,在我等面前,必叫它现出原形,救出孩童,一并诛灭!”
村民们闻言,感恩戴德,更有胆大的,表示要围观仙师施法。
是夜,月隐星稀,山风阴冷。
老槐树林中央的空地上,以李秀才夫妇指尖精血混合朱砂绘就的复杂阵图已然完成。
七块中品灵石按北斗方位嵌入阵眼,散发着朦胧灵光。
左尘、文竭渔、沐歌及另外四名擅长阵法的弟子分站七星位,其余人则在外围戒备,疏散村民至安全距离。
子时将至,阴气最盛。
左尘手掐法诀,低喝一声:“阵起!”
七人同时将灵力注入阵眼。
“嗡——”
阵图骤然大亮,血光与灵光交织冲天。
李秀才夫妇的精血在阵力催动下,化作两缕淡红色的烟丝,袅袅飘向林中深处,仿佛无形的鱼线。
林间风势陡然加剧,枝叶狂舞,沙石飞走。
隐隐约约,似有低沉怪异的嘶吼从地底传来,伴随着孩童细微的、似哭似笑的呜咽。
“来了!”左尘精神一振,加大灵力输出。
阵图光芒愈盛,中央血光凝聚,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高大的白色轮廓——长发披散,獠牙外露,与铁蛋描述一般无二。
围观村民发出惊恐的吸气声。
“妖物受死!”左尘厉喝,便要驱动阵法,将那虚影彻底拘束、逼出本体。
就在此时,那原本被阵法牵引、缓缓凝实的白影,突然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怪笑。
阵图中李秀才夫妇的精血,竟倒流而回,反灌入阵眼灵石之中。
七块灵石同时爆发出不正常的赤红光芒,阵图纹路扭曲、逆转。
“不好!此地被动了手脚!”文竭渔失声惊呼。
沐歌也瞬间察觉,阵法之力不再向外拘妖,反而向内收缩、坍缩,形成一个诡异的漩涡。
“快撤阵!”她急喊。
但已经来不及。
逆转的阵法爆发出恐怖的吸力,光芒吞没了站在阵图附近的数道人影——正是满脸错愕的村长、里长以及闻讯赶来的王地主一家。
“救命!”
凄厉的惨叫戛然而止。
赤红光芒猛然炸开,狂风卷着沙石扑面而来,吹得众人睁不开眼,连连后退。
待风沙稍歇,众人骇然发现,阵图中央空空如也。
村长、里长、地主一家,连带那隐约的白影,全部消失无踪。
只有地上残留着焦黑的、逆向旋转的阵图痕迹,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冰冷而充满恶意的妖气余韵。
林间死寂。
片刻后,远远围观的村民中爆发出惊恐的哭喊和尖叫,彻底乱了。
左尘脸色铁青,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
吴钩、朱灵儿目瞪口呆。
文竭渔与沐歌迅速靠拢,脸色凝重至极。
“不是唤妖阵……”沐歌盯着那逆转的阵图痕迹,声音发涩,“这是……‘血祭传送阵’。以特定血脉的精血为引,以七星灵力为桥,强行将目标……传送到了某个预设的地点。”
方才消失的那些人,都与矿山管理有直接关联,且李秀才的精血……恐怕也被利用了。
“我们被算计了。”文竭渔咬牙,目光锐利如刀,扫向混乱的村民方向,“那妖怪是幌子。真正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他们。”
沐歌的心不断下沉。
猎户妻子可疑的神色,铁蛋流畅到不自然的证词,只针对特定家庭的袭击,过于“干净”的现场,对驱虫粉免疫的晶虫,还有这被巧妙篡改、逆转的阵法……
一切线索,似乎都指向一个更复杂、更危险的阴谋。
而那个手腕有月牙胎记的少年陈青鸾在众人的惊慌逃窜中,低头跟着匆匆离开。
沐歌抬起头看了他急眼,然后望向黑沉沉的、仿佛巨兽匍匐的落霞山。
山影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