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那双露脚趾的破鞋被疯老头拎在手里。

原本属于老人的脚消失不见，从裤管里伸出来的却是一条蜿蜒盘旋的藤蔓——是这个村里，除了神木之外，唯一的一抹绿色。

趁姐弟相聚的时间，疯老头双脚化作藤蔓嗖地溜走了。

不带一点儿声音，连染青的昭魂鞭都在他这里失了效力，安安静静一动不动。

藤蔓延伸到洞内，拼命疯长，须臾间绿色便铺满了整个洞府。

藤直接找到了洞府内的密道。

新藤向密道缝隙里伸长，整个疯老头便化作了藤蔓，还不忘把掉落的衣裳鞋袜和拐杖勾上，一起从缝隙里钻了进去。

藤妖进入另一道封闭空间，外面的谈话声彻底被屏蔽了，绿藤重新钻回衣裳里变回了疯老头，环视一圈，十分满意：“真是个藏身的好去处！”

秘洞内金光闪闪。

明明没有神木光辉的照耀，洞里本该黑漆漆一片，却因了这片金光变得亮如白日。

那金光，源自满地亮瞎眼的法宝。

疯老头啧啧感慨，一件件摸去，便知每一道法器的用途，法器就像从一开始就是他的，因而才如数家珍。

四周静悄悄的，根本不像有其他生命存在的样子。

疯老头却似有所感，猛地朝一个地方袭去，锐声喝道：“还不出来见你爷爷！”

手臂化作藤尖，直冲入更深的隧道，路过一处时一顿，藤尖直拐个弯，往一侧墙壁上一砸。

砰——石壁里蹦出一只五彩斑斓的鸡。

鸡翅膀膨硕变大，变成一张巨网朝藤蔓朝藤条盖下。

那藤条毫不退缩，迎着那煽来的巨风而去，眨眼将翅膀射了个对穿。

鲜血喷洒而出，空气中弥漫着血味，爆发一阵高亢的咯咯咯咯叫。

杀鸡了真的杀鸡了！

鸡妖折了一翅流着血扑腾了好远，却逃不过藤蔓的掌心，藤尖一个转弯来到他跟前——

直指鸡喉。

那鸡望着面前比它鸡脑袋还粗的藤蔓尖，脸色大变，噗通双爪跪地大喊：“爷爷！”

藤条周身的杀气才退去，临到头了才转了个弯，将他一圈圈捆住：“早该如此，这些年你在这里可算逍遥快活。”

鸡身体被捆着，鸡脖却还自由，这时不住上下啄食似的磕头：“不快活不快活，门都出不去哪里快活！”

鸡眼斜觑那老头儿，舔脸讨好道：“不知爷爷是何方高圣？来我这小妖的洞府有何贵干？”

见他盯着满地法宝，鸡妖大喜：“爷爷喜欢，这些都拿去，只是可否、可否放过小的一命？”

这藤妖太过凶残，一来就要杀死他，还以为是什么寻仇的妖怪，原来又是一个来夺财夺宝的。

爱财好呀，爱财就有弱点，就能叫他破财消灾。

果然，对面那藤妖毫不客气，伸出一条藤蔓将法宝全部收入囊中，鸡妖眼珠子咕噜咕噜一转，便是涕泪横流：

“小弟在这里苟且偷生，对您真是半点威胁也没有啊！千万留下小的一命，小的命贱，不值脏您手啊！”

顺势露出弱不胜风的模样。

可这老藤精见了，反而面色一变：“连我都不记得了？真是姓什么都不记得了？！”

鸡妖更疑惑：您谁啊，我干嘛要记得你？

藤怪见他真的忘了，藤条越缩越紧，紧得其中的妖发出杀鸡般的尖叫。

疯老头把脸凑到他跟前，浑浊老眼居然泛起一道金光，又勾起一抹笑：“小鸡仔，再不听话就把你拔了毛~炖~汤~”

“！！！”

噩梦！一定是噩梦！

记忆的海洋掀起滔天巨浪，不堪回首的黑历史如同邪神降临，恍如昨日——

那年轻的道人，穿得仙风道骨，嘴角却留着一抹毫不相符的痞笑，桃花眼似勾微勾，倒映出还是稚黄幼鸡的他：“火已烧好，就等拔毛下锅嘞~那滋味~一定香~~”

之后是拔毛，瘙痒，追逐，恐吓……鸡飞狗跳的那段日子，对方在他幼小的心灵留下难以磨灭的阴影，邪恶得没有尽头。

——简直是他这几十年来最大的噩梦！

只一回想，他便双腿发软，一下子瘫倒在地。

娘啊，这回来的真是他祖宗！

鸡妖这回惊恐了，丰茂的羽毛下粒粒鸡皮在这一刹那，全都冒得老高！

他用尽力气撑起自己，颤颤巍巍道：“爷爷饶命，您要的东西都在这儿呢，给。”

说罢张了张嘴，一缕微弱的光从他嘴里跃出，星星闪闪，活蹦乱跳，绕着疯老头转了一圈，定在他眼前。

很轻，很柔的一粒光，仿佛一吹就要散去，疯老头难得屏住了呼吸，伸出手轻轻捧住了它。

星光微微颤动，转瞬将他拉入另一个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