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发生什么,先生总是一副笑意,他从前很喜欢这样的笑意,可如今的自己只觉心寒。
先生是变了么?还是从见面以来一直都是这样?
是他从始至终看错了人?
他从官差手下挣脱出来,高高举起一物,朝韦楚喝道:“你认得它吧?”
韦楚笑容一顿,脸色刹时变得惨白。
神情被柴直冲一丝不错地收入眼底,便得知了答案。
眼中最后一丝期待消失了,只剩前所未有的冷,冷意盯着他曾经仰慕的先生,泻出了愤恨。
“原来、原来真的是你……我找了十多年,原来那个仇人就在我身边……”
韦楚笑意终于褪去,脸上露出慌乱的神色:“谨行,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说……”
柴直冲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那你说,十五年前,我阿兄落狱的时候你在哪儿?后来我四处借钱无果,只能眼睁睁看着阿兄入狱的时候,你又在哪儿?”
韦楚颤抖着唇,无言以对。
“你就是个懦夫!我竟然、竟然信了一个懦夫……十多年哈哈哈哈哈”
韦楚愕然,霎时抬起眼皮:“你一直都知道我是谁?”
“当然。”柴直冲恶狠狠盯着他,“我琢磨了许久,才想明白的,只有一个人会愿意相信财神像里有白银,只有一个人看到我的脸上总是带着莫名的怜悯,就算长相姓名完全变了,我也早该想到,韦楚,字明心,可不就是楚辛吗?你一直就是我的邻家哥哥,可为什么,害死兄长的竟然是你!”
“楚辛?”
鬼魂绕着韦处转了一圈:“他竟然是楚辛?为什么模样完全变了,连我都没认出来。”
三夭一惊:“这就是那个早就死掉的老鼠巷楚辛?”
连王巡使也思索道:“楚辛……我有印象,当年科考一篇策论直指时弊,明明很有才华的一个人,却不走正路,打点贿赂科考官,可见品行不端,路走不长……没想到竟然是你,如今看来,果然如我所料。”
楚辛听了一顿:“因为贿赂?不是因为崔氏和你打了招呼吗?”
王巡使挑眼道:“你还是和当年一样。只攀权势,如今竟然成了韦家的上门女婿。”
楚辛听了,浑身颤抖,竟从胸腔泄出一声笑来:“原来,当年就因为这个可笑的理由,把我刷了下来……枉费我几十年的苦读,竟不如你的一个想法……”他越笑越低沉,“我是个什么人,就凭你的一张嘴,还说权势不重要?真是笑话!”
王巡使听了摇头:“竖子执迷不悟。”
楚辛只是笑:“你们怎么都认定我是楚辛了?明明我们没有半点相似?”
柴直冲盯着他,举起手中信纸道:“这是阿兄的字迹。是阿兄当年牢狱写给楚辛的信,说他会把罪名一力承担……这封信,是从你书房找出来的!”
楚辛的笑便停了,默然望着他的眼睛:“你想做什么?这么多年了,你也想要报复于我么?你也不相信先生了么?”
柴直冲眼里只有恨:“你还敢提先生……我现在只恨没看清你,当年阿兄走投无路,说找到赚钱的活计,失踪了好一段时间,和他一起的有一同伙,阿兄说日后有事可以找那人,可阿兄却不说他的名字,要保他,只说以后有困难那人会来帮我们。我一直没想到,原来就是邻家哥哥楚辛你……当年的你在干什么?假装万事不知,缩在屋里?我知你家遭事后也艰难,所以缺钱时一句话都没向你开口,可你竟真的能眼睁睁看着阿兄去死!”
楚辛委屈道:“可我后来依照承诺,照顾了你们,就连现在也是……”
“照顾?”柴直冲恨道,“就是事后的挽救吗?如今想来那财神像里的钱财,怕就是当年贩卖禁物藏下来的吧?可为什么?为什么阿兄最艰难的时候不把他拿出来?为什么等到阿兄死了又来照顾我们?是因为愧疚吗?后悔了吗?可我如今最恨你的这份愧疚!”
楚辛沉默片刻,望着那被恨意侵占了一切的少年,低低问道:“所以呢,你知道了一切,又能怎么样?”
泪从眼角滑落,柴直冲抬袖狠狠拭去,抬眼是满脸的狰狞。
“王大人,我要告县令楚辛!”
柴直冲眼里已没了犹豫。
“青陵县令罪责有二,其一纵容崔氏侵占良田,逼迫良为奴;其二,当年贩卖火麻花的不只有柴家柴旺,还有楚家楚辛!”
“火麻花?”
三夭不料此情此景还能听到这样东西,火麻村的往事纷至沓来,噩梦也染上了火麻花猩红的血色。
眼前闪光一道凶光,她从那片血海中回神,就见楚辛已经朝着柴直冲扑来,手执一尖锐之物泛出冷光。
不能让柴直冲死!
三夭来不及多想,就朝柴直冲扑去。
楚辛这一刺用尽全力,三夭再出手却来不及了。
这时白绫似有所动往前一伸,堪堪挡住尖物的致命一击,白绫表面裂了一道细痕,一下子就丧失了活力,重新垂落三夭脑后。
三夭却无瑕顾及这个细节,趁着这个空档把少年往旁边一撞,那一刺竟又转了个弯追来,她咬牙朝前又挡,尖物便刺入了三夭胸膛。
见血之时,飘荡的鬼魂身体一顿,瞳孔骤缩,随即那尖物与三夭接触之地爆发一片刺眼的光芒。
一股强劲的力量将二者弹开。三夭被人接住,伤口血流不止,让三夭觉得又痛又饿。
可接住他的少年颤抖得比她这个伤者还要厉害,三夭听到他质问:“你竟然想杀我。”
楚辛被弹出几丈远,整个人伏在地上翻了个身,忽而发出一阵大笑:“连你都不信我了,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四周已经乱成一片。忽听韦慧一片尖叫:“韦楚,你想干什么!”
韦楚用力的手一顿,缓缓转头,盯着他的妻:“这不是正合你意么?摆脱我这个窝囊废,你就能回家了。”
那双眼不是活人该有的神色,韦夫人恐惧跌落在地,指着对面的楚辛颤抖道:“我抛弃一切出来,什么都没做成,你不能这样轻易死了!”
王巡使意识到事态严重,连忙指挥县吏捉拿楚辛:“韦……楚辛,事件未明之前,不要轻举妄动。”
楚辛擦了眼泪,“说到底,还是不该心软的,重叛亲离,我做的一切,竟只得一这样的结果,一旦定了罪,这一生就到头了啊,可我不甘心!”
他盯着缓缓向他靠近的人们:“这一回,我不会再坐以待毙了。”
他举起手中的那样凶器,这一回三夭看清楚了,那“凶器”和鬼魂常常写字的笔很像,可鬼魂此刻去哪儿了?
三夭却连转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觉得又冷又饿,她没办法去看鬼魂现在究竟在哪里又是什么模样。
雪下得正紧,她的视线所在之处,楚辛咧出一个渗人的笑来:“谨行,先生教你最后一个道理,有了力量,才能自由而行啊!”
那笔毫不犹豫插入了胸口。
三夭最后所见,楚辛断气的那一瞬间,天地轮换,夕阳又变成了朝雾。
所见便又陷入了一片黑暗。
……又弄错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