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魂看不见她的神色，着急转了半天，却碰不到她，只好言语安慰道：“你别着急，我既然是个炼器师，这条白绫也能给你修好，修剑的事，咱们再想其他法子……”

鬼魂的声音一顿，忽而察觉异样，有金芒从蜷缩的三夭身体里闪耀，鬼魂脸色一变，周围景象疏忽变换，时间在往前移，直到某一时刻，三夭吐出一口血，一粒星碎便从她身体里飘出，鬼魂连忙追赶，伸手一抓。

星星竟被他抓住了！

那一瞬间，鬼魂看到了星星里的记忆，火麻村里的一切，如梦幻泡影，最终的幻灭之后，便只逃出一个孤零零的三夭。

鬼魂终于明白三夭心结在哪里，为何宁愿自己受伤也要护下柴直冲，为何急于出城，为何常做噩梦，梦里似有恐惧。

她是想救她的家人啊。

就像雏鸟一朝失去家园，慌不择路，撞得满身是伤，却义无反顾，鬼魂只觉心疼，这样做实在太鲁莽了。

他又将星星送回三夭怀里，看着那粒星碎缓缓融入她的体内，鬼魂想，就算星星能回去，造成的损伤却补不回来了。

三夭醒来，眼角还留有方才哭过的痕迹，抬眼却见那鬼魂一双眼里带着怒气：“你以为不顺之事，只要重来就可以了么？哪有那么好的事？

“你看看周围，时间倒退了，可他们的未来都不会变。无论重来百次、千次、万次，世间万物都会遵循它原本的轨迹，凭你一人一星的力量，根本无法真正撼动这世间的命线，青陵城就是一个例子，你还没看明白吗？

三夭还在恍惚中，听了鬼魂的话，下意识反驳道：“可神木村改变了，百藤活下来了……”

“可村民早已成了亡灵！神木只是禁锢了他们的魂魄，他们早就死了。若不是你口中的藤妖给了他们身体，他们早就入了轮回。星星无法真正改变未来，否则你的回溯为什么无一例外都是失败？无论你重来多少次，结果都是一样。

“可我回到的过去，难道都是假的吗？”

“你的回去是真的，可改变的未来是假的，是虚妄的幻像，无法改变的未来就是假的。”

三夭想起过去发生的一切，终于接受这个事实：“所以方才的回溯，也只是万次轮回中微不足道的一次，根本什么都没改变。”

“而且这里被外力阻隔，回溯的力量无法超越这个封闭的空间，你想直接从这里回溯逃离青陵城，根本不可能。”

鬼魂毫不留情戳破了她的幻想。

“你以为能取下白绫，一切问题就可以解决了吗？星星的力量不完善，回溯不完全，会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甚至比现在的情况更糟糕。付出的代价远远不是你能承受的。

鬼魂直视她的眼睛，前所未有的严肃，“三夭，你听好，以后不要再依赖星星的力量，你需要做的，是在一切都没发生之前，及时制止。这才是真正能解决问题的办法。”

“可是没有办法接受这样的事实怎么办？”

“还记得楚辛上一轮回说的那句话么？”鬼魂道，“有了力量，才能自由而行。说的正是，要拥有力量，才能真正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东西。其他事后所做的一切，根本没用。”

三夭就算不愿相信，也知道鬼魂说的是对的。可、可她还是害怕……

鬼魂看出了她内心的不安，柔声安慰道：“三夭，给你们藤身的妖怪很特别，那些修士不会轻易杀死你的家人，你不要着急，等出了青陵城，你再去找他们，一定能找到的。”

冷静和顽劣如此融洽地共存在鬼魂身上，让他有种让人安心的气质。三夭想要信她这一回。

捡起白绫，想要重新扎上头发。

三夭这个从未梳过发的小姑娘，从前那个高高飘逸的发髻，是无论如何都绑不起来了。甚至连随意扎起来都费了老大劲，一口咬着那条长绫，露出了白牙，脸色却十分狰狞，就是无法凭借一己之力往后捆扎成型。

就这片刻功夫，一头及肩乌发就被弄得一团糟，鬼魂都忍不住想帮她搭把手，可惜碰不到人。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小姑娘和自己的头发较劲，越发毛躁，几乎字面意思的的炸毛，鬼魂只好散了自己的发，在小姑娘面前展示，如何把发捆起来，再用长绳缠绕扎好。

鬼魂教得很耐心，温言软语，让小姑娘也耐下了性子，有样学样，扎了个简单低低的发尾，搭拉在脑后。

一模一样的发，鬼魂的人模狗样，三夭的却歪歪扭扭，零散的发丝，倒是有种别样的好看。鬼魂勉强点点头。

这番冷静下来，三夭开始意识到不对劲。

“你为什么知道那么多星星的事情？”三夭还是想要探一探他的究竟，“我觉得你是认识我的。”

这么一问好像又陷入了之前你问我问的循环，三夭转念一想，决定旁敲侧击：“你叫什么名字？”

相处这么久，只是鬼魂鬼魂地叫他，除了知道鬼魂是青陵城的鬼魂之外，三夭竟对他一无所知。

“你终于舍得问我叫什么了。明明见那毛头小子第一面你都知道他的名字，”鬼魂声音幽怨，满腹委屈，“这一回你可得记好了，我叫昭风，应昭风，不要忘记了。”

三夭听了一怔。

这句话，她好像不只一次听了。

盯着他的脸，越看越熟悉。

“难道……”她恍然大悟，“你才是那个风老伯的孙孙！”

鬼魂应昭风的笑就僵在了嘴角。

“三夭，你听好，我只有一个爹。从来没有人能当我爷爷。”

看到三夭亮晶晶的眼眸，昭风好没脾气地笑了，“罢了，总之在这里能遇到你，算积了几辈子福啦。”

眼里的温柔和过于复杂的情绪，让三夭禁不住挪开了眼，恍然间，三夭觉得自己有些头晕目眩。

扶额站了起来，却见方才的晕厥不是她一个人的错觉。

尽管天刚破晓，街上人陆陆续续多了起来。就算饥荒之年，人们也要养家糊口，早起做工的，摆摊买物的，来往的行人，在这一刻都面色惨白，发出片片哀嚎之声，有的甚至难受到躺倒在地，捂着头翻滚。

就像、有什么东西敲击他们的神魂。

与此同时，天上凭空出现一只玄鸟，玄鸟长鸣，眨眼扑至眼前，

那鸟异常熟悉，三夭在神木村见过，也在被抓后逃亡的路上也见过，是那个穿得金灿灿的修士的鸟儿，叫什么金凤凰。

他们怎会出现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