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梢那点蹙起便褪去了:“你想好了?”
“当然!否则我回来作甚?”三夭不解地望着他,声音干净明媚,昭风听到这话,最后一点担忧便放下了,展出一抹笑:“好吧,是我小瞧了你。”
“当然,”三夭道,“我才不是抛下朋友自己就走的那种人。”
昭风一顿:“哦,原来我在你眼里算是朋友了,不是个骗子么?”
三夭心想他原来也有自知之明。
只是看着那抹笑容,三夭心底那点微不可察的忐忑也放下了。
她觉得,鬼魂昭风是想让她走的,归来那一刻,她分明看到对方脸上难得的沉重。不知为何,她心里有些难过,也许是因为他帮了自己太多,不想让对方失望吧。
在天空的某一瞬间,她忽然意识到,青陵城这一路来,其实鬼魂照顾她更多一些。彼时她孤身坠城,满心绝望,却有一只阿飘绕在她身边,插科打诨,嬉皮笑脸,在她第一次独自面对这个世界时,指引她的方向。
鬼魂在帮她。是她被火麻村一事吓破了胆,不肯再轻信他人。可她这一次想要信一信这个鬼魂,信他说的百藤还活着,尽管他满身古怪,她还是尝试着再信一信他,所以她回来了。
于是认真点头:“是啊,你是我的朋友了。”
又觉诚意不够,紧接着补了个笑。
明明是冷冬,昭风却从那笑里品出冰雪初融的暖意来。
“见你这么些天,还是第一次见你笑……”昭风挪不开眼了,“这才对嘛,小姑娘别总是板着脸,笑起来多好看。”
原来她一直板着脸么?
她喜欢听人夸她好看,只是抬起眼时,又瞧见天边玄鸟起飞的影子。三夭怕极了那金凤凰喷出的火,下意识转头就跑。
这回终于不忘她的朋友,回身拉他一把,却扑了个空。想起她朋友的特殊,还是只鬼,心中有些难过。
这鬼感慨道:“这回总算记得我了,不用我追着你满街跑。”
又在她身边转了一圈,悠哉悠哉道:“急什么,有凌霄剑在,只要你低着头,就只是这街上任意的普通人,他们找不着你……”
忽而一顿,许是发现这街上没有披头散发到处乱晃的小姑娘,确实有些明目张胆了,只道:“还是先低头蹲在角落里避一避吧。”
待上空玄鸟又往城门的方向下落,三夭才从某家檐角爬出来,鬼魂在旁边直笑,三夭有些低落道:“你怎么不说我不自量力了?连自己都保护不好,还想救这座城的人。”
原来还在记仇之前他说过的话。
“只有拥有足够的力量,足以保护自己时,再说去保护他人。”昭风道,“可如今,你有了剑,勉强不算普通人,想要试一试,也未尝不可。”
三夭听这话,本该感动的,可她怎么觉得鬼魂在自夸自卖呢?
“总之,现在的目标是救下楚辛。”
“你知道怎救他么?”
三夭直接道:“不让他死。”
她把神笔里所见所闻说了出来,昭风挠挠下巴,道:“不只,有一次柴直冲死了,也照样开了下一趟轮回,说明神笔想救的,不仅仅是楚辛的性命。”
不是救命,那还能救什么?
“楚辛,也是初心,还记得使用神笔的前提吗?”
“保持初心?”
三夭随昭风的话往深里想,“柴直冲每个轮回都在询问县令的初心,县令似乎也没有实现自己许下的诺言。而柴直冲对县令而言,是不同的。所以楚辛察知他的失望后,决定杀死他,杀不了他就杀死自己……是因为对这个世界绝望了吧。”
三夭明白这种绝望的滋味。
经历那样不公的过去,好不容易重来一次人生,当上了县令,却还是被当地氏族打压,翻不得身。就像被当做妖怪后怎么样都不容于世的百藤们。那种无能为力无可奈何,消磨了县令的本心……所以,“神笔想挽救的,是县令的初心。”
昭风赞许点头:“不错。”
三夭往下推断道:“楚辛的死会陷入轮回,柴直冲的死也会陷入轮回,而楚辛自杀之前,说了一句话,重叛亲离,他很在意身边人对他的看法,他讨厌亲近之人的背叛。难道关键点就在柴直冲身上?那他兄长柴胜之死,到底是不是误会?”
昭风点头道:“长进不少,看得出他的执念是柴直冲。”
三夭欢呼道:“若是误会,解开误会,重归旧好,让楚辛放下杀心,不再绝望,事情不就解决了?”
她似乎找到了破解轮回的关键,“当务之急,是找到柴胜一案的真相。”
*
二人偷偷潜入县令的书房。
打开暗阁,很顺利找到了那封信件。
那封让柴直冲发飙,确认楚辛是贩卖禁物的另一同伙的信。
三夭展信看了几眼,又默默把信伸到昭风眼前:“里面写了什么?”
虽然从前姐姐按着她学过字,可当时的她傻得只会盯旁边放的零嘴枝枝流口水,就算勉强记得几个字,过几天也忘了,后来便不了了之。
没错,现在的三夭她,是个文盲。
“我傻了十多年,不认字。”三夭毫不掩饰,催促他道,“你看着我作甚?看信!”
昭风讨价还价:“我给你念信,等有空了你要和我说说以前的事。”
这才不缓不徐念起了信。柴兄也是个不识字的,所以此信通过狱卒代笔,通篇的大白话。
或许柴胜想隐瞒真相,所以信中并未透露任何关于贩禁案的任何信息,只是以邻居的口吻,讲起俩家情谊,并且嘱托楚辛照顾他的弟弟妹妹,若有急情,可用家母留的银钱。
或许就是最后这一点引起了猜疑。
三夭还记得柴直冲讲过,幼年时阿兄差点因楚家娘子身陷牢狱,四处借钱未果,又哪里来家母留下的银钱?
难道柴胜是想通过这个暗示,让同伙用贩禁赚得的钱照顾弟姊么?
这么一来,楚辛是同伙的嫌疑,似乎是洗不清了。
昭风又让三夭按照信中的落款,寻找对应年份的卷宗。当年那案判了人死刑,必有记录。
三夭溜入架阁库,看着满眼密密麻麻的字,互不相识,头一次生出不识字的后悔来。在昭风的指示下,三夭搬出百年前的一本卷宗,找到了当时的记录。
柴胜,男,年17。百黎1457年,向青陵县火麻村地主蔡浩售卖火麻花苗千余株。1458年,又欲向青陵县令曹鸿祯推售火麻苗,使县域所及遍种火麻花,可织得火布利惠商肆,充盈库房,脱贫瘠之困,成一方殷实之邑。其言谬诞,幸县令曹鸿祯未听得其妄言,将其逮捕,严厉逼问火麻苗由来,柴胜拒口不言。
依百黎1458年颁布新令《禁魔篇》规定:“火麻花为违禁之物,严禁私自种植、贩卖,违者不论数量多寡,一律处以死刑,其同谋及包庇者,一并治罪。”
柴胜私贩火麻花刑在新令颁布之后,严重违反百黎国国律,其行为性质恶劣,社会危害性极大,于百黎1458年冬判处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