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方的右护法似有所闻,朝梦若这边扬起头来。正正好被何方的眼瞧见,立刻笑道:“当然,右护法除外。”
何方丢了那万人追求的内丹,成为宗主新的肩膀,涂卜便瘫软在地,立刻被身后汹涌而来的傀给踩在脚下。
无论这群弟子的意愿如何,他们都只能成为宗主的杀器。
“不过这回抓出这么多人,也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这回开口却是另一个顶着右护法脸的傀儡,拦下身侧的攻击,盯着面前早已力竭的三夭道,“还有你。”
三夭这才有了片刻喘息之机,与隔着那群狭长的通道的梦若相望。
就在这时,中间的傀完全退开,那两只傀载着梦若往三夭处靠去。梦宗主那僵硬的肉身连带着眼皮都不能眨一下,瞪着一双干涩通红的眼,血丝中却藏着一种极度的兴奋。
似乎正在诉说主人也不愿闭上,只把三夭无可奈何的神色装入眼底。
“你究竟是怎么控制他们的?”三夭咬牙切齿问。
“想知道?其实这傀钉只是一层控制,真正的控制他们的,其实是我炼化的蛊虫,那蛊虫从钉下的那一刻,就爬进了他们的血浆里,和他们融为一体。而你们知道的解傀之法,其实是我故意散布出去的。”
说话的又变成了小春,他双目无神,果然证实了梦若之语。
“为什么,你到底为什么……”
这样残忍的手段,转眼将三夭置身火麻村的那场屠杀的噩梦,每一次都是这样,为什么偏偏用那样残忍的手段?
“是啊,我手下的弟子,想杀就杀了,为什么呢?”她竟然猜出了对方的愤怒,转念一道,语气轻柔:“这一切当然是为了你啊——”
“三夭。”
露馅了。
三夭耳畔一阵翁鸣,梦若那嘲讽捉弄的语气在她耳边萦绕,一遍遍回荡着——
“我布那么深的局,是为了你啊,三夭。”
“我的星星,让你逃了那几天,可让我惦记,没想到,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哥哥姐姐舍弃一切让你逃跑,你竟然蠢到自己回来了……”
一阵放肆大笑后,“真是天助我也!”
“便挖出你的星星,助我登天吧!”
小春手持短刃,就往三夭丹田处袭去。又被凌霄盾一挡,小春便飞了出去,他不过刚刚凝丹,还是靠出卖肉身当余娇男宠换来的丹,根本不会修炼,所有招式花拳绣腿,一身纸老虎招式,连凌霄剑的反弹都扛不住,瞬间吐了口血。
摔到地上就不动了。
剑中人叽里呱啦讨论怎么找机会逃跑,三夭却见梦若冷硬的脸上抽搐一番,身下的何方又说话了,“没用的废物!”
“是不能爬起来,还是不想爬起来?”
小春面朝下落地,因而看不到他的神情,只能见背面的衣袖簌簌而动,似乎在挣扎什么,
“看来你是不想爬起来了。”
这话一落,小春剧烈一抽,彻底不动了。
“噢,死了。”语气凉薄,仿若只是死了只蝼蚁。伸手往他头顶一触,“何方”脸色一变,语气立刻变得尖锐起来,“可笑,明知你是假货,竟还敢反抗我的指令,一点小恩小惠就把你收买了,果然是贱命一条。”
三夭咬牙憋了半天的泪,霎时便落了。
她忽而想起昨夜陷入梦乡前,依稀听得小春梦语,他说:“我生来卑贱,连爹娘都不看重我,从来没有人舍弃生命救我,从来没有……”
原来那时他已知道自己不是余娇……可是当时她只想控制小春,如今却
就因为那个傀钉,她当时只想控制小春,却被他当作善意记在心底,也因为那个傀钉,小春丢了命。
“天煞孤星,谁喜欢你,谁就活不长命,三夭,我瞧你的命格,恐怕是千年难得一见的天煞孤星吧!”
小春的死,终究和自己脱不了关系。
这么一想,三夭不顾被定死的藤蔓,一把撕开就往肉身僵硬的梦若袭去。却一下子就被一旁的右护法长相的人击垮在地。
“你这一脸的窝囊不甘,倒是深得我心。”另一个右护法长相的人抚过她的脸颊,居高临下道:“他不杀你,就你自己动手吧。”
“我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自己挖出星星,我便放了你的家人。”
三夭一怔,无论逃了多远,命运有似乎都要让她从自己和她重要之人中做一个选择。
“口说无凭,我要看看他们。”
那傀念了一道法诀,便有一物从梦若身上飞出来,“就在这里。”
三夭不信:“我要亲眼看到他们好好的。”
傀大笑一声,自信非凡:“料你也跑不出我的掌心。”便施了咒语,将藤都倒了出来,“他们身上有我下的蛊,就算你带着他们跑了,终有一天会回来。”
“不枉我煞费苦心布这场局,”宗主见了三夭鹅针扎,恶趣味在这小姑娘身上展示得淋漓尽致。
“今时今日,你又该怎么选择呢?”
三夭垂眸,沉默许久,姐姐那句,“不要牺牲自己”的话犹言在耳,可现实并未给她选择的机会。
“不能答应!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三夭,你真的相信这魔头的话吗?”霍晓天叫嚣着,就在三夭伸手那刹,一物忽然费窜出来,打断了三夭接下来的行动。
变故就在那一刹那,一个右护法击落了高高在上的梦若,又对另一个右护法,几番对战后,拔走了那护法头颅里的傀钉。
那一刹那,解了傀的护法怔在原地,忽然泪流满面,竟凝出杀招往自己头顶而去,又被另一个护法拦下,喝道:“死是最没用的逃避,你还有事未完成!”
可拦下了那道杀意,却拦不住对方的绝望,更拦不住对方绝望的哭泣。哭声一道连着一道,泪水洒满地牢,另一个护法还在抵挡前扑后继的杀招,三夭趁此机会,穿过数条拥挤的人形,朝她的家人扑去。
绝望的哭声中,所有人都痛苦到了极致,哭泣的护法啪地一声化作一只漆黑鸦羽般的鸟,飞至半空,绕着这块空间盘旋。
怖怖怖,怖怖,怖,怖,怖……一道道凄厉的鸟啼唤醒了众人心底的恐惧,就算受蛊虫操控,他们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潜意识,皆抱头哀嚎起来,内息乱蹿,竟有爆走的趋势。
连肉身无法动弹的梦若都受到影响,又因修为在场最强,浑身肉眼可见地冒出黑气,她知道解决办法只有封闭五识,可其他傀已不受控制,她自己便无可奈何。
只能让那些可怖的声音贯穿入耳,影响识海,很快连她自己都不受控制起来。
人心压抑已久的各种阴暗东西,通通在此刻爆发出来,表现成不顾一切的嗜杀和劫掠,哪里有力量波动,哪里就变成战场中心,所有人都在互相攻击。狂暴越卷越大,在场的所有生物都没了“人性”,只剩下兽性的击杀。
凄厉的鸟啼成了鼓舞催化这场嗜血狂欢的鼓声,连昏死过去的百藤都重新复苏,加入了他们,彻底化身真正的妖兽,竟发挥出了保留人性时的百倍力量,多讽刺。
藤条凝化成的凶器一击取一命,不分敌我,杀了就吞掉,每条藤越吃越壮,藤条也越来越少,越来越黑,几乎和黑色怖怖鸟相比拼。
可这一切,三夭都不顾上了。
她的眼前是一片血红,是血液的红,是大火列列,更是火麻花的赤红,这些红组成了她噩梦中最深切的恐惧,无一不刺激着她,甚至影响到共享识海的另外三灵,席有玉和霍晓天第一时间封印了自己。
灵体封闭,几乎就是“死亡状态”,他们失去了外界的感知,外界也失去了影响他们的能力。
是保护自己不受魔力侵识的最好办法。
没错,怖怖鸟已成魔种,他的叫声能唤人入魔,整个地牢已成魔种催化之地。
唯有昭风不愿就此断开联系,他吸过那些暴乱的煞气,封闭三夭的五识,压下内心翻腾的恶意,朝终于平静下来的三夭说:“这个时候,只有你保持清醒,才能救你的家人。”
“看到他们暴动的模样了么?再这么下去,等他们像怖怖鸟一样魔化,就再也回不去了!”
开了眼识,红光褪去,现实中的场景终于涌入三夭的眼眸。
他们家人,变成妖了,没有意识的妖,混杂在这场杀虐中,组成了这场炼狱之景。
“你说得对,现在只有我是醒着的,我得把百藤们带出去。”
三夭激发出全身力量,浓厚的魔气瞬间吸引了所有攻击,三夭成了众矢之的,她要以自己为引导,把他们先带出这个地牢。
可她太高估自己,封闭了其他四感,战斗中就会反应迟缓,昭风已经被卷入怖怖鸟的惊惧中又自我封印,现在只身下三夭,想要挤开挡在门口的众失控的人谈何容易?
数道攻击落下,三夭没跨出几步,就被击落在地,恰恰堕落入那堆藤蔓里,数条粗藤齐齐向她袭去,锋利的藤尖犹如数把利刃,带着杀气腾腾的风,直接将她盯入墙上。
血顺着伤口蜿蜒而下,三夭意识昏聩,眼前数道相互攻伐的身影犹如群魔乱舞,世界却是一寂静,她还要起来,还要带他们出去,可她动不了了……地牢低矮的牢顶部还盘旋着漆黑的怖怖鸟,嘴巴一张一合,三夭眼前的景象逐渐模糊,避眼的那一刻,她看到盯着右护法那张脸的傀还在拼命向她涌来,心口的曼莲双似有开放的行迹,自己身后那一堵墙却发出滚烫的温度,顿时光芒万盛,将她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