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看了看飞掠而去的鸟儿,依旧在想,为什么鸟儿可以飞上天空,而自己却不行呢?如果他坚持每天跳出水面,朝天空跳去的话,是不是有一天也能长出翅膀,和鸟儿一样走向远方?既然鱼生这般短暂,他可不想自己和同族那些鱼儿一样成日为寻食和繁衍忙活,鱼生该有更有意义的事,就算拿剩下的生命去挣扎,他也要尝试。
由于对飞翔过于痴迷,他在族群中从鱼鱼惊羡的漂亮小红鲤,变成鱼鱼嘲讽的“傻子”——“快看,那里有条妄想飞天的鱼!”听到这些嘲讽,小鲤鱼也不气馁,因他觉着自己已经和他们不一样了,想笑就笑吧,这世上没有什么不可能,除非世上没有奇迹。于是他日复一日跳跃,挣扎,年复一年,他越跳越高,也越来越瞩目,因而引来更多天敌,可再厉害的天敌都奈何不了他,他似乎冥冥中有了一种力量,叫他轻易摆脱天敌的纠缠,甚至反手能干掉他们。可红鲤鱼没有这么做。
他从未忘记自己的目标,年复一年,从前嘲笑他的同族们都死了,他们的后代不知繁衍了多少后代,他还活着,早已超越了同一族寿命的极限,于是他成了族群口中的“怪物”,可是他还没停止跳跃。
直到那一天,他跳得比所有鸟儿都高,穿越层层云雾,仿佛无限接近蓝天,无限靠近了太阳,那时,他已经离大海很远了,他惊觉发现自己再也不会因为缺水而痛苦,等他回头,才发现自己漂亮的红尾早已因为天长日久的跳跃而伸展拉长,变异得像条蛇,头顶属于红鲤小小的凸起,因为要抵御天敌,不断生长,长成了麋鹿般的触角,为了弹跳更有力,甚至长出了爬脚兽般的四肢,唯一没变的,是红鳞依旧闪闪发光,他不不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可他知道自己努力千百年的梦想,终于实现了。
那一天,他欢快遨游这个广阔的天空,游遍大江南北,甚至去了人族的聚落,那些人族看到他,成群朝他跪拜,崇敬高呼:“龙,是真龙,真龙现灵了!”
那时他才知道,自己变成了一条龙,还是第一条从红鲤鱼变来的龙。
从此以后天地不再能桎梏他,任他翱翔,他当过东海的龙王,当过人界的国师,直到上了天,成为了天神,他忽然发现,这个世界,和他想的似乎不一样——天外似乎还有天,在这个广阔天空之外,似乎还有更广阔的世界。
可他们和外面的世界,似乎隔着一层看不见摸不到的“屏障”。为了弄清这个“屏障”是什么,他自动揽下轮回魂魄的差事,成了后世的鬼王。
时间又过了许多年。
他看遍了天界诸神如何为一己私利,巩固自己的地位,竟想出牺牲部分种族,保全大局的权益之举。他们满口大义,做的事却全背离苍生。可他成为神明,却依然能做的很少,无法阻挡他们的大多数,他的力量依旧很弱,形单影只,无法对抗那大多数。
这时他终于幡然醒悟,原来自己的处境从始至终都没有变。
只是从活在水中,变成了活在空中。
不论是小鲤鱼,还是龙王,还是鬼王,从始至终,他都没有超脱这个天地,依旧是那条挣扎着以蚍蜉撼大树的小鲤鱼。
可是,从始至终,他都不会对这个世界妥协。
出天裂后,他冷眼旁观天界为将哪个族群定为“极恶之魔”的后选,看着他们争执不休,连妖神都被他们排挤下界,他就知道接下来该轮到他这个非人物种了。
自那以后,他开始做小伏低,连部下都称他作窝囊气、缩头鬼,被天庭欺负不还手,他也无可奈何,直到那魔头风照影找上门来,他才知道,这个局,还有另一种破法——
就算从始至终都没有超脱这个天地,那又如何,大海束缚了他,他便逃离大海,天空桎梏住了他,他就破了这天!
而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此做出的努力,因此,前阎王爷的残魂在消散前的最后一刻,炯炯有神地盯着他选中的接班人,道:
“你很特别,太特别了,你比自己想象的要厉害得多,我走后,你便是这世上唯一能突破那道屏障的人。星泠,只要你是星泠,一定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