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反复确认王缙果真带着追兵离开后,斯鸳才退回林中去找偌央。
当斯鸳回到偌央身边时,贺望已恢复如常。
斯鸳暗暗松了口气,心想好在偌央擅长劝解,否则宽慰男人这种事她可做不来。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离开这里。”偌央谨慎地环顾四周。
“少爷,我正好有个地方想去。”贺望开口提议。
偌央点了点头,低声道:“我们陪你去。”
“我正有此意。”贺望微笑着在前面带路。
斯鸳默默走到偌央身边,凑近他的耳边小声问:“他没事了?”
偌央同样小声回她:“表面看是如此。”
看着前面那个一瘸一拐仍不忘挥刀扫开地上落叶的背影,斯鸳侧着脑袋低声喃喃:“我看他和从前没两样嘛!”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三人来到一座孤坟前。
斯鸳见墓碑上赫然刻着“刘氏素语之墓”,不由大惊。
她茫然四顾,实在看不出这片荒地有什么风水可言。她低声询问偌央:“刘家不是财主吗?怎么把女儿安置在这里?”
“素语未及出嫁便横死,因此不能进祖坟。”回答她的是站在前面的贺望。
斯鸳诧然无语,脑海中霎时闪过无数的画面……然而每一个画面都带着浓重的血腥与恐怖!
偌央惊觉身旁少女的异样,立即扶住她的肩膀轻唤她的名字。
突然从噩梦中惊醒的斯鸳一把推开偌央,接着抱住自己的双肩蹲在地上。良久之后,她才从忧惧中挣脱出来!她慢慢抬起头,对着正一脸不安地注视着自己的偌央露出一丝浅笑,而后淡然道:“我没事。”
“真的没事?”偌央伸手扶起斯鸳,“若是哪里不舒服要告诉我。”
显然仅凭她那三个字并不能解开他眉间凝重的忧愁。
我好怕躺在这里面的人是我……我好怕未尝心愿便受辱枉死……我好怕会再次经历那场炼狱……我好怕!可我不能说……尤其是对你!
斯鸳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吐出。然后面向偌央再次展开一个笑容,朗声道:“我可是天阙仙子的爱徒!能有什么事?”
偌央先是一怔,随即会心一笑。
贺望见斯鸳没有大碍,便开始做自己的事情。
只见他拿起朴刀当做铲子刨起土来!
不一会儿,他便从土里取出一个长条形的木匣子。
贺望双手捧着木匣子走到偌央身前,沉声道:“这是当年夫人托我带出来的,如今正好交还给少爷。”
偌央犹疑着打开木匣,里面竟是一把断为两截的青铜古剑。
他颤抖着左手拿起断剑,低声沉吟:“这是斩夙?”
贺望默默点头,偌央神情肃穆地接过木匣。
这把名唤“斩夙”的青铜古剑,正是偌央祖父陈维当年在龙都之战时所用佩剑。而陈维将它带回来时已断成两截,由此可见当年大战之激烈!而后,此剑便被供于宗祠之中,用来鞭策陈氏后辈奋发图强、报国疆场。
偌央收下斩夙剑,从衣袖中取出一支银簪递给贺望。
贺望摊开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
沉默许久,他抬手扯下一缕发丝缠绕住银簪,接着将它们放在先前刨出的土坑内慢慢掩埋掉。
做完这些,贺望起身对着墓碑低喃:“记得当年我亲手为你戴上这支发簪时曾说过――希望牵起你的手后可以生死不离……如今却只能以我一缕发丝伴你长眠地下。”
此时的他面色沉寂,目光平和,全然不见先前的肃杀之气。
原来只消一句心上人的嘱托便能让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从仇怨中释然。
贺望与刘素语道别后转身走来,偌央开口询问:“贺大哥,你日后有何打算?”
贺望淡笑道:“我想回南方老家,耕田打渔,了此残生。”
偌央默默点头,报以一笑:“等我办完事情便去寻你。”
贺望却微微摇了摇头,低声回绝:“做你自己的事,不必来寻我。”
说完,他转向斯鸳微笑着开口:“表小姐,少爷就拜托你了。”
斯鸳微愣,随即乖巧地点了点头,小声道句再见。
注视着贺望孤寂又坚决的背影,偌央默默叹了口气。
斯鸳侧头向偌央提问:“你为何不告诉他事情真相?”
偌央蹙眉低喃:“何为真相?”
斯鸳一时语塞。的确,那样的真相太过残酷,她实在说不出口。
难道告诉他:是刘大公子贪慕王家权势,一个劲怂恿王缙陷害贺望,后来又悄悄将醉酒的王缙送入刘素语闺房以期逼她就范……只是没想到刘素语坚贞不渝,欲以死明志!恼羞成怒的刘员外便失手打死了女儿……
偌央回头看着斯鸳,悠然道:“这些都不重要了。对贺望而言,刘素语最后留给他的那四个字才是答案。”
何况刘员外已失爱女,应该让他平静地走完最后一程……
盼君珍重吗?斯鸳沉吟片刻,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着偌央一阵揶揄:“你怎么好意思偷看别人书信?我真是错看你了。”
偌央脸色一红,随即小声辩解:“那信纸正好掉我脚边,我是无意间瞥见的。”
斯鸳并不理会他,只是自顾自捂嘴偷笑。
而此时,远处的贺望蓦然转过身来,目光深沉地注视着他们的身影。只见他淡漠的面容透出疲惫,沉默许久后兀自叹息:“可惜了一对璧人。”
这一边,偌央舍掉木匣,只将两截青铜古剑插入腰间。
斯鸳回头看了一眼孤坟,低声喟叹:“不过你终究还是骗了他,毕竟这关乎他心上人的生死……”
“有些真相,不如埋葬。”偌央闭目浅笑,“我想刘小姐也不希望破坏他心中有关自己的美好形象。”
斯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后伸手扯住偌央衣袖。
偌央睁开眼睛回过头,却见一双清澈黝黑的大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那眼底隐约可见一丝忧虑。
若一直凝视你的双眸,是否会就此沉醉于深邃中?
偌央怔怔出神,良久才恢复意识。
在偌央的再三询问下,斯鸳终于说出自己的心事:“不管怎样,我都不想糊里糊涂地活。”
的确很像你的作风。偌央默默点头,眼中有着淡淡的笑意。
斯鸳悄悄放下偌央的衣袖,举起右掌,凛然道:“我要你击掌立誓,今生都不准骗我!”
偌央微愣,随即抬掌相击:“好,我在此立誓――凡事都不欺瞒你,否则便让我死在你的剑下!”
斯鸳登时诧然,心想他竟还捉弄我,不免气恼:“你这是咒我还是咒自己?”
谁知偌央却一本正经:“为了不让你犯下残害同门之罪,我定然不敢骗你!”
一阵沉默后,二人相视而笑。
只是谁都未曾料到,这句半开玩笑的誓言,将来竟会一语成谶……
“接下来我们是追查劫匪还是继续北上?”偌央想起此次来盛阳的目的,姑且一问。
“自然是追查劫匪啦!”斯鸳回得干脆。
偌央思虑片刻后,低头沉吟:“不过眼下我们不能冒险进城打探线索,这就有些难办了。”
斯鸳见偌央难得有一筹莫展的时候,不禁傲然一笑:“少侠不必忧心,本姑娘已经查到劫匪老巢了!”
看着斯鸳信心满满、跃跃欲试的样子,偌央才要开始忧心……
之后,偌央潜入盛阳城取回包袱。
等在城外的斯鸳见他一人回来,急忙询问:“你见到那小子了吗?他不愿跟我们一道去救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