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二人没有异议,斯鸳开心地拿起一支短箭放在手中转起圈来,神情一派自信。
苏易聚精会神注视着斯鸳的动作,只等她一箭中壶后好在第一时间送上夸赞。
斯鸳屏气凝神,用力投出手中短箭。
结果苏易酝酿良久的恭维之辞还没来得及出口,头顶上的发冠却结结实实中了一箭,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把他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
“斯鸳姑娘,这玩笑可开不得!”苏易捂着脑袋惊呼。
“苏公子,我并非针对你,只是手滑而已。”斯鸳笑得有些勉强。
“当真?”苏易将信将疑,却不敢深究。
“放心,这回我会好好瞄准的。”斯鸳满脸歉意地帮他拔下头上的箭,轻声安慰。
苏易缓缓起身,见斯鸳再次举起短箭,当即快步闪到一边。
斯鸳这回的确有在认真瞄准,出手之后的结果也比刚才好了许多——毕竟她没有再投中别人,而是一箭打落隔壁摊的铜镜……
看着地上被摔成几块的雕花铜镜,偌央只觉一阵心痛。破镜无法重圆,碎银该赔几两?
面对隔壁摊主骇人的视线,斯鸳十分好心地提议:“大娘您先别急着索赔,过一会儿我们再算总账。”
偌央闻言险些栽倒,卖铜镜的大娘倒是乐开了花。
“斯鸳姑娘,你不是自幼玩投壶的吗?怎还如此……”苏易忍不住小声问道,其实只要他留心观察便能发现——若斯鸳真是投壶高手,那敛苍早就被茶碗砸成满头包了……
斯鸳摸了摸鼻子,笑得十分坦然。她拿起一支短箭,不假思索地开口:“我以前玩投壶可是三步之内十拿九稳,只是眼下与那陶壶隔开十步之距,难免有些生分嘛!”
苏易这才认清她的实力,无可奈何之余又自告奋勇:“那什么距离你能百发百中?小生去跟摊主商量一下,让你稍稍往前挪动几步。”
“这也可以?”斯鸳略一思忖,接着嫣然一笑,“最好能让我抱着陶壶玩。”
苏易愕然,看着她满怀期待的眼神投向自己,他才明白她其实并没有在开玩笑……
“抱歉,这个实难办到。”苏易羞愧难当地低下了头。
斯鸳见苏易指望不上,便转头看向偌央,双眸闪烁似在求助。
偌央没有多想,径直走到她身边开始耐心指教:“手指夹紧箭矢中段,箭身与视线对齐,要活用手腕而不是手臂,不能使蛮力,应当用巧劲。”
虽近在咫尺,但偌央却始终与斯鸳保持一步距离。他此刻坚定奉行言传而非身教,这让斯鸳暗暗松了口气。
经过偌央反复指点,斯鸳终于摆好架势。接着她调整好呼吸,全神贯注直视前方陶壶,然后快速投出一箭,只听“咣”的一声,整个陶壶被打翻在地。
一旁的苏易扼腕叹息,不过斯鸳倒是面带笑意,毕竟这是她投出的最接近陶壶的一箭。她正想一鼓作气再接再厉,可接下来的两箭却都偏得离谱,还险些砸中过路的行人……
此情此景,令偌央不由想起前几年发生在天阙山上的趣事。
那是一个风雪过后的寻常午后,不同寻常的师父突发奇想要教他们练习暗器。
斯鸳自然是兴致勃勃、跃跃欲试,可是刚一出手便鬼使神差地将飞石打到了站在她身后的偌央脸上,受到重击的偌央当即一阵眩晕,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站不起来。
“你没事吧?”斯鸳关切地问道,声音有一丝怯懦。
偌央只是捂着右脸颊拼命摇头,疼得说不出一个字来。
月殊见状一面不动声色地移动到大松树下,一面提醒斯鸳要牢记方才教她的投掷要领。说完,月殊看了眼努力挣扎着站起身的偌央,一番感慨后忙不迭地一个闪身躲到树后。
果不其然,聚精会神、全力以赴的斯鸳以同样的手法再次暴击了偌央的额头,好不容易直起腰的少年身子一偏,旋即重重载倒在雪地之上……
爱徒心切的月殊终究还是看不下去,她不顾安危从藏身的大树后挺身而出,全力制止斯鸳再碰脚边的石子,以避免她继续行凶。
月殊小心扶起偌央,看着他额头肿起的大包,她满眼疼惜地开口:“肿成这样一定很疼吧?也不知道有没有伤到里面?我看凶多吉少,这本就木讷的脑袋只怕是更开不了窍了。”
若不是疼得牙关打颤不能开口,偌央必然会义正词严指正师父的错误。然而此时此刻,他唯有在心底翻个白眼——这要是开了窍,徒儿还不当场暴毙?
斯鸳见他伤的不轻,神色也有些不安。月殊看在眼里,只是淡淡一笑,回头对偌央不怀好意地笑道:“给你一次报仇的机会。”
偌央茫然不解其意,月殊俯身从松软的积雪中找到一块石子,强硬地塞进他的手心。偌央这才明白她的意思,顾不上疼痛,他用力摇头,言简意赅:“不行,危险。”
“傻小子,为师可没真让你砸人。”月殊没好气地拍了下他的后背,抬手指向不远处充当靶子的树桩,挑眉笑道,“当你一发打中它再回头看那丫头不甘的表情,岂不痛快?”
偌央觉得这种如孩童般的攀比毫无益处,但又不能当着师父的面说出口,偏偏她才是热衷此道……
直到疼痛渐消,偌央才小声推诿:“可徒儿没有自信。”
月殊依旧十分看好他,不惜拉出另一位爱徒来为他壮声势:“为师相信你能行,再差也不至于比不过咱们的斯鸳吧?”
斯鸳听后冷哼一声,用力扭过头去以示抗议。
偌央无奈叹息,面对师父的期许,他只得全力以赴。
斯鸳悄悄回头,只见偌央正掂量着手上的石子,一副杀身成仁的架势。她不及细想,连忙一溜烟跑到旁边的大树后面躲好,只露出半个脑袋小心观察着。
见此情景,月殊丢给斯鸳一记白眼,而自己则站在原地不动分毫。
感受到师父给予的充分信任,偌央极其感动。于是,在一阵屏气凝神后,他铆足了劲将手中石子掷出。不过,石子在空中划出的轨迹与他所料想的有些偏差——原本应笔直向前的石子却擦过月殊耳畔、斜射向旁边的松树,并以雷霆之势生生嵌入了树干之中!直吓得躲在树后的斯鸳惊叫一声,接着双腿一软跪坐在地。
月殊眨了眨眼睛,摸了摸左耳庆幸它没有缺失。刚松了口气,她的余光便注意到两位爱徒的表情都不怎么好看……她用力咳了两声,以此吸引二人的视线,正当她想开口说点什么时,一阵强风呼啸而过,紧接着,树梢上厚重的积雪不偏不倚尽数砸在了她的头顶……
偌央至今还记得他和斯鸳战战兢兢帮月殊清理头上的雪块时,天阙仙子咬牙切齿下达的禁令:“你们两个!再不许碰那石子!”
“岂有此理!”
突如其来的喊声打断了偌央的回忆,出现在眼前的是斯鸳气鼓鼓的脸。
“姑娘要不我把钱退给你吧!”摊主满脸堆笑。
“老板你什么意思?你怕我掀你摊子不成?这一箭若是投不中我再付你十文,你尽管去取箭来。”斯鸳显然不愿服输。
“什么?还要再来?”摊主诚惶诚恐。
“怎么?有钱上门你还不想挣吗?”斯鸳奇道。
“当然想,可您投出去的箭把客人都吓跑了,我这生意还怎么做啊!”摊主哭丧着脸。
“那就算我包场!今夜不投中一箭誓不罢休!”
看着斯鸳赌气似地掏出几枚铜板丢在桌上,偌央无奈地低叹一声。
“师父莫怪,徒儿此番要破例一回了。”
偌央在心底默默告罪,然后俯身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
斯鸳仍生着闷气,也不瞄准便急急出手,而这随意投出的短箭自然偏离目标。可就在短箭即将飞过陶壶时,一阵疾风忽然掠过地面,眨眼间,那支短箭竟不可思议地掉进陶壶中。
围观众人啧啧称奇,赞为神迹!
偌央暗吁口气,斯鸳豁然清醒。
“恭喜姑娘中奖!”见斯鸳终于成功,摊主顿时松了口气,赶紧将原本需要投中三箭才能领取的奖品双手奉上,以此来保全自己的摊子……
“你……我……哼!”
斯鸳有些悻然,面无表情地走到偌央身边,将一把枣木筷子塞到他手中,冷冷道:“我用不着这个,送你了。”
偌央淡淡一笑,很自然地将筷子放进衣襟内,随后走向铜镜摊主商议赔偿。
“你们逛吧,我先回去了。”斯鸳回头对仍在发呆的苏易交代一句,转身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