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今夜明月高悬,两人很顺利地一路追踪着血迹来到城西一座破庙外。
“看来那淫贼伤得不轻,我原以为他会一直逃出城去,没想到竟躲到这儿来了。”斯鸳环顾四周,见一片寂静毫无人烟,顿时松了口气。
敛苍垂眸看向她的双脚,淡然道:“并不是谁都能轻易翻过那二丈高的城墙。”
“也是。”斯鸳勾唇一笑,像是要证明这点般,脚尖轻轻一点便跳上了破庙的高墙。
而在高墙之内,正有一人赤裸上身趴在一口大水缸前清洗肩上的伤口。
见此情景,斯鸳脸色不由泛红,但转眼便化作一声怒斥:“无耻贼人,赶紧束手就擒!”
那人猛地抬头,只见先前刺伤自己的少女此刻正凛然傲立于高墙之上。他先是一惊,随后便是暴怒!
“臭丫头!你竟敢追到这来?看我将你碎尸万段!”那人嘶吼着一拳打爆了水缸,直震得大地为之一颤,也令斯鸳不敢动弹分毫。
“好一只铁拳,可惜还不够硬。”
突如其来的低语惊醒了斯鸳,她下意识扭头看向身旁,却见敛苍正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她微微一愣,随即出声制止:“不用你插手,看我将他制服!”
敛苍面无表情地看着斯鸳,乱发下的双眸忽明忽暗,最后淡淡回了三个字:“少逞强。”
斯鸳气极,却也明白他话中之意。而他此刻抱胸而立,一副拭目以待的架势。斯鸳也不多作计较,即刻收敛心神,专心面对强敌。
只见她轻巧地跃下高墙,缓缓抽出朱颜剑,左手以鞘护心,右手剑指前方,屈膝躬身,摆出迎战姿势。
看着她的背影,敛苍眼底闪过一抹怅惘,脸上是难以言喻的表情。
那赤膊壮汉见身形单薄的少女只身来战,也不管她是否拿剑,一声咆哮后便向她杀奔而来。
“天阙山上的白猿可比你高大得多,照样不是我的对手。”
斯鸳镇定自若,只出一剑先将对方逼退,而后拉开距离,也不急着出招,而是小心闪避对方的拳脚攻势,为的自然是消耗对方体力。
果不其然,一番猛攻之后,对方已显露疲态,而斯鸳依旧游刃有余。
当那壮汉一记重拳袭向斯鸳面门时,她不躲不闪,抬起左手稳稳架住对方拳头,随后右手急出一剑,瞬间便刺穿了对方的前臂!此时她只需轻转手腕、顺势一挑便能将对方右手整个削去。可眼前飞溅起的血雾令她视线模糊,耳边又倏然响起那只白猿断掌后的哀嚎,这一切使她心乱如麻,连握剑的手都不觉松了力道。
对方很快抓住这转瞬即逝的良机,以壮士断腕的决心猛地向前冲撞过来。
斯鸳未防此招,一下被他的肩膀顶开,手中长剑也不慎脱手。
那人不顾手臂上的剧痛,犹如发狂的困兽般不计后果,一心只想要扑杀面前的猎人。
斯鸳见对方使出全力撞向自己,连忙双手护胸进行格挡,可仍被巨大的冲击震飞!她的身子如同从天而降的落雁般直直砸向地面,眼看就要粉身碎骨,却在下一瞬转危为安——凭借轻灵如风的身法,她竟在半空中稳住了身形,随后双手撑地一个借力便再度腾空而起。
不过还没等她落地,那负伤的壮汉已挥舞着双臂杀奔而来。斯鸳情急之下也顾不得体面,当即施展出一连串后空翻迅速与对方拉开距离。虽然成功甩开对方,但方向却出现了偏差。
正当她打算结束空翻时,掌心却忽然传来一阵锥心的刺痛!原来是一块水缸的碎片深深扎进了她的手心,两只手臂由此脱力,重心不稳的她霎时便摔在地上。好在先前那一缸水已将地面充分打湿,泥泞的水坑起到了缓冲的作用,不至于让她摔得皮开肉绽……
斯鸳顾不得身上的泥污,匆匆看了眼血流不止的手掌,只觉得疼痛渐消,稍稍安心后,立即挣扎着爬起身来。她前脚刚直起身子,后脚的壮汉已杀到跟前!在此千钧一发之际,斯鸳蓦然抬头望向虚空,只见高墙上的敛苍已然暴起!
“等——”斯鸳还没来得及开口,那道从天而降的黑影便以迅疾的动作一拳砸中那壮汉的后脑勺,硬生生将他的脖颈连同性命一并折断。
斯鸳愣愣地看着倒地不起的壮汉,心中五味杂陈,脸上的表情不知是庆幸还是惊惧。
良久之后,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下手好快……也好狠……”
不知为何,敛苍眼神冷冽地紧紧盯着她,仿佛眼前茫然无措的少女才是自己的心腹大患一般。当看到她满身泥污左手却一片殷红时,他的眉头微微一皱,嘴角不由轻抽一下,随即冷冷道:“你险些化作他手下的第八条亡魂。”
斯鸳闻言一怔,心有不甘地咬了咬嘴唇,声音怯怯地开口:“我没让你杀他。”
敛苍一脸诧异地看向斯鸳,见她目光游离,心下没来由地一阵愤懑:“收起你的天真!这本就是个杀人的世道,杀人或是被杀,生者只有一种选择。难道你想死吗?”
面对他的质问,她只是拼命摇头,神色悲切。
敛苍暗暗深吸一口气,用力甩了甩头,转身走向那仿佛没有尽头的黑夜。
“我没让你杀他!”身后突然响起一声急促的呐喊,成功将他截停。
敛苍慢慢回过头去,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笑靥如花的脸。
“所以,你还不能走。”她的笑容近乎温婉,声音却掷地有声。
“你以为我会听命于你吗?”他面无表情直视她的双眼,企图以威势将她逼退。
“这是你欠我的。”她收起笑容,义正辞严,“在我想好要杀谁之前,你得一直跟着。”
敛苍冷哼一声,神情傲然道:“我会一路杀下去,你又能做什么?”言外之意便是讽刺她太过天真,妄图以此作为挟制他的手段,却只是一厢情愿而已。
斯鸳神色一黯,缓缓闭上眼睛。不过片刻,她便再度睁开双眼,而此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她一步跨出泥潭,再迈出两步来到敛苍的身前,接着稍稍垫起脚尖与他视线平行,目光纯澈而坚定,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想杀尽管杀,那是你的本事。我只要牢牢看住你,不让你步入歧途。”
“你说了什么?”敛苍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尽管你黑着脸说要一路杀下去,可我知道你并非滥杀无辜之人。我相信,若非出于自保或救人心切,你是绝不会痛下杀手的。”当说到自保与救人时,她下意识单手捂住胸口,努力安抚不住抽痛的心脏。她的眼前闪过那个被人围攻却不还手的小乞丐,闪过方才那道从天而降的黑色身影……一时竟无法将它们重叠在一起。
敛苍不知她在想什么,只冷冷质问:“天真!你凭什么如此认为?”
“但凭此刻!”她垂眸望向少年微微握拳的右手,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浅笑,“我分明令你心生不快,却仍好端端站在这里。”
敛苍明显一愣,不自觉撇了撇嘴,转而故意激她:“强者不踏蝼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