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神清气爽的斯鸳哼着不着调的童谣走下楼来。
一到大堂便见苏易趴在桌上无精打采的,斯鸳不由奇道:“一大早便这幅模样,你昨晚是去做贼了吗?”
苏易缓缓抬头,勉强挤出笑容,无力地回道:“一言难尽。小生作诗可表:仙乐飘渺潜入梦,一夜辗转未成眠。”
斯鸳摇了摇头,坦然直言:“听不懂。”
苏易无奈,只能尽量精简些:“仙乐入梦,辗转难眠。”
斯鸳依旧摇头。
见罪魁祸首依旧执迷不悟,苏易忍无可忍拍案而起,低吼道:“乱弹琴,做噩梦!”
斯鸳明显一怔,茫然地眨眨眼,良久才回味过来,登时气极:“你是怪我扰你清梦喽?那我的确罪过不轻,又该如何补偿你?”
苏易听出她话中带刺,忙不迭讨好道:“仙女不必介怀,只怪小生梦浅。”
斯鸳一步步向他逼近,脸上笑意盈盈:“记得我曾经说过——若是你失眠尽管来找我,我可以小小地帮你一下。”
当偌央下楼时,发现苏易正趴在桌上不省人事,他疑惑不解,转头询问斯鸳:“苏公子怎么了?”
斯鸳轻揉右手掌心,不以为然地回道:“他说失眠了,我帮他补觉。”
偌央抬手擦去额头冷汗,下意识转换话题:“那位姑娘还好吗?”
斯鸳面露难色,吞吞吐吐道:“我起床时没见着她,或许是出门吃早点了。”
偌央自然无法苛责她什么,转头看向清冷的大街,略一思忖,沉声道:“我去找找看。”
“慢着,既然要出门,就帮我带笼蒸糕回来。”斯鸳伸手去取钱袋,但一番摸索下来却怎么也找不到。
斯鸳以为是落在了楼上,于是急忙跑回客房,可经过仔细翻找终究还是一无所获。
自己的行李包袱都在,偏偏身上的钱袋不见踪影。反观同室就寝的琴女,原本放在桌上的柳叶琴和包裹此时已不翼而飞。
想起昨晚临睡时对方弹奏助眠曲使她坠入酣甜的梦乡,今日一早又不辞而别,斯鸳这才意识到自己上当受骗了。
当她失魂落魄地回到客栈大堂时,其他几人都已聚在一起。
偌央只是静静地站在前面,耐心等待她恢复精神。
另一边,老娄正束手束脚轻轻摇晃苏易,试图将自家公子唤醒。敛苍对此嗤之以鼻,果断出手掐住了苏易的人中……
斯鸳无心理会身后的闹剧,只慢慢抬头看向偌央,声音悲切:“我的钱丢了,一枚铜板都不剩了。”
虽已心中有数,可当听到结果时偌央仍难掩失落,既为自己的不察自责,又为琴女的不义痛心。他动作轻柔地拍了拍斯鸳的肩头,语调不容置疑:“不要难过,这都怪我。”
斯鸳一时愣神,片刻后才急退一步,低头喃喃道:“与你无关,是我没看好钱袋。”
见她泫然欲泣,偌央连声安慰:“别着急,我们一起去找,兴许还能追回来。”
斯鸳听后摇了摇头,苦涩一笑:“找不回来的。”
见她如此沮丧、全然不复平日凛然气势,偌央不免皱眉:“不试试怎么知道找不回来。”
斯鸳撇了撇嘴,细如蚊呐地开口:“我早试过了,又不是第一次被人骗……”
偌央讶然,盯着她的侧脸一时语塞。
想起之前在泸昌城遭遇的中年妇人,斯鸳依旧余怨难消,眼下又再添新恨,难免怅然:“上次只被骗走五文,今日却落得身无分文。”
偌央仔细聆听她的低语,大致理出了一些头绪。事已至此追悔无用,他心平气和地宽慰斯鸳:“常言道破财消灾,你就当做件善事,将来必有福报。”
见她无动于衷,偌央面露苦笑,旋即话锋一转,侃侃而谈:“依我看这事本无须烦扰,毕竟凭你的能耐,要想再挣几十两回来也非难事。届时,还望女侠看在师出同门的份上多多提携在下。”
听着偌央的奉承,斯鸳好不受用,嘴角已不可抑制地翘起,可终归还是难咽下这口闷气。沉默片刻,她缓步走到桌前坐下,拿起茶壶倒了一杯凉茶,只浅尝一口,随即语带不忿道:“可叹本姑娘一心为善却遭贼人利用,费力伤神更破财……果然江湖险恶!”
此时,坐在一旁发呆的敛苍蓦然开口:“江湖本不险恶,人心才是。”
稍稍清醒过来的苏易揉了揉红肿的人中,感慨道:“苍小弟所言极是!不论朝堂世家还是乡野宗族,凡是有利可图难免尔虞我诈,趋利避害、独善其身已是天下大流。如今纷乱之世,唯有身怀绝技的江湖儿女方有自保之力,或快意恩仇,或避世离俗,全然不受拘束。”
听完他们的感悟,偌央郑重点头,最后总结道:“江河湖海,浩渺烟波。立身天地,魂与剑直。”
斯鸳低头看向腰间的朱颜剑,眼前赫然浮现天阙山的风雪,想起师父的谆谆教诲,她自然理解偌央的志向,亦坚信他能够言行若一。
“眼下该如何行事?”苏易对着斯鸳小声询问,“是要挣足盘缠还是先行赶路?”
斯鸳瞥了眼趴在桌上打盹的敛苍,心想短时间内应当是没有领悬赏的活儿了。她又看向苏易腰间的行囊笔,眼前闪过那件被撕坏的轻薄纱裙,脸上不由泛起一丝红晕,她可不愿开口求这好色书生。看来画模子是当不成了……默默叹息一声,她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偌央,不想正好与他四目相对。一阵无言的对峙后,斯鸳悄然败下阵来。只见她用力扭过头去,不理会对方脸上担忧的神色,只顾自己生着闷气:教她乖乖绣荷包更是不可能!
斯鸳心下烦闷,郁郁难言,正欲转身奔出客栈,抬眸却见昨日那位锦衣公子出现在街上。此时的他一会儿四处张望,一会儿低头察看,行迹十分可疑。
正愁找不到贼人,不想竟自己送上门来!斯鸳心中暗喜,当机立断一把将他揪进了客栈,打算好好盘问一番。
斯鸳气势汹汹,不由分说将对方按在桌上:“快说!你那同伙在哪儿?”
锦衣公子不明就里,手脚并用拼命挣扎着:“什么同伙?姑娘你这是做什么?快放手。”
斯鸳冷哼一声:“不说就不放!”
对方冷汗直流:“这要从何说起啊?”
一旁的苏易看不下去,小声提醒斯鸳别扯断了对方的胳膊,却被她一个眼神逼退。
偌央轻咳一声,缓步上前,轻轻拍了拍翠裙少女的肩膀。少女一脸不悦地回头,却见白衣少年此刻正目光深沉地凝视自己,脸上还带着柔和的笑意。
斯鸳一时失神,不觉松开了手。
见身上桎梏已去,那锦衣公子慌忙起身,但并不急着逃跑,脸上只有困惑不解。
“兄台没事吧?”苏易上前扶住对方,神色颇为关切。
“无碍无碍。”那人随手整理了一下衣冠,一派从容。
偌央面向锦衣公子俯身一揖,一脸诚恳地赔罪道:“只怪舍妹丢失了银两才会一时冲动,适才多有冒犯还望公子见谅。”
那锦衣公子摆了摆手,也不计较:“无妨,失主着急乃人之常情,何况我也没受伤。”
“你们在做什么?”回过神来的斯鸳指着几人,不满地质问道,“他可是嫌犯!”
“先问清楚再说。”偌央一面稳住局势,一面安抚她的情绪,“有你在,人跑不了。”
斯鸳不置可否,但见苏易将人带到大堂坐定,便放下心来。嫌犯暂且放下,某人就地正法!斯鸳冷哼一声,猛地用力踩住偌央脚背,一字一顿地发问:“你方才叫我什么?”
偌央一惊,很快意识到了什么,只见他双手小心按住斯鸳肩膀,不动声色地抽出脚背,小声回道:“权宜之计,只此一回。”
斯鸳撇了撇嘴,冷冷望向偌央,语气不善地开口:“那下一回你要我做你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