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样的活着,与这废墟,这锈蚀的世界,又有什么区别?
他守护着穹顶下的秩序,却守护不了心底一丝人性的微光。
就在他内心天人交战,几乎要被理性的声音说服,准备强行转身离开的瞬间——
防空洞里的孩子,在昏迷中,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声。
“妈妈……”
那声音微弱得如同蛛丝,气若游丝,却像一根烧红的针,精准无比地刺穿了林烬冰封三年、坚硬如铁的心防。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算计、所有关于生存的冰冷教条,在这一声本能的、源自生命最初依赖的呼唤面前,土崩瓦解。
他想起了小知在发烧时,也是这样蜷缩着,也是这样无意识地喊着他。
画面汹涌而来。
妹妹冰凉的小手。
桥洞外冰冷的雨。
怀里最终失去的温度。
还有……
那彻骨铭心的、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
如果他当时能遇到一个人,哪怕只是给他一点点水,一点点药……
如果他当时……
林烬猛地闭上了眼睛,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变得粗重。
他握着钢筋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在微微颤抖。牙关紧咬,下颌线绷得像要断裂。
救?
还是不救?
救,意味着食物和水的消耗成倍增加,意味着行动受限,意味着暴露风险急剧升高,意味着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孤独而稳定的生存体系将被彻底打破。
他可能会……死,因为这个看似微不足道的决定。
不救……他或许能继续这样“安全”地活下去,像一块石头,像一段枯木。
但今夜,以及未来的无数个夜晚,当他抬头望向穹顶的裂缝时,看到的将不仅仅是星空,还会看到这个孩子潮红的小脸,听到那声微弱的“妈妈”。
某种他以为自己早已失去的东西,将会在每一个寂静的夜里,啃噬他的灵魂。
我做不到。
一个清晰的声音,从他心底最深处,穿透了所有混乱的思绪,浮现出来。
我做不到像丢弃垃圾一样,把他丢在这里等死。
“操!”
一声低沉的、充满了无尽烦躁、愤怒和对自己软弱的唾弃的咒骂,从林烬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这声音在寂静的防空洞外显得格外突兀。
他猛地睁开眼,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挣扎,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不再犹豫。
将钢筋别回腰间,林烬弯腰,动作近乎粗暴地钻进了半塌的洞口。
他走到那个孩子身边,蹲下身,伸出手。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笨拙的、久未与人接触的生硬。
他没有先去碰那孩子,而是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确认这并非幻觉。
然后,他才伸出手,先是试探性地碰了碰孩子的额头。
好烫!
灼热的温度让他指尖一缩。
孩子似乎被这冰凉的触感惊动,睫毛颤动了一下,却没有醒来,只是更加蜷缩了一下身体,将怀里的绘本抱得更紧。
林烬不再迟疑。
他伸出双臂,一只手穿过孩子的腋下,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腿弯。
动作看似粗鲁,却在接触的瞬间,极其小心地避开了孩子身上可能存在的伤口,也尽量没有惊动他怀里的那本绘本。
孩子轻得可怕,像一片羽毛,仿佛生命已经大部分从他小小的躯体里流逝。
林烬将他背了起来,用一只手固定住。
孩子的头无力地垂在他的颈侧,滚烫的呼吸喷在他的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战栗。
那本硬壳绘本硌在他的背上,存在感鲜明。
站起身。
林烬最后扫视了一眼这个绝望的角落,然后头也不回地背着这个突如其来的、沉重的“负担”,钻出了防空洞。
外面的天光似乎比来时更加刺眼。
林烬深吸了一口浑浊的空气,感觉肩上背负的,不仅仅是这个孩子的重量,还有一种他早已抛弃、如今却被迫重新拾起的——责任。
前路未卜,生死难料。
但他迈出的脚步,却异常坚定。
他向着穹顶的方向,加快了速度。
必须尽快回去,烧水,降温……与死神赛跑。
废墟依旧死寂,风依旧冰冷。但在这片锈蚀的世界里,一点微弱的星火,已被悄然引燃。
它如此渺小,仿佛随时会熄灭,却又固执地,在无尽的黑暗中,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