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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横生事端○节度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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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广看蠢材一样看他们,摇了摇头。

“有你们这样的草台班子,大梁也是迟早就要倒台完蛋的。”

梁靖修置若罔闻,接过季恒修改的提纲,清清嗓子将镇纸一拍。

“潘广同志,今天我们不是来严刑逼供,而是希望通过聊天的方式,来帮助你发自内心地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潘广被他这套说辞整乐了:“太子殿下,我何错之有啊?”

梁靖修拿过来另一张纸,念:“大梁十二年春,陇西道兴修农事水利。工部核准银八万两,实际开支五万八千两;供货的永昌木行,东家是你妻弟连襟,所用木材皆为虫蛀朽木,不到三年河堰水车皆塌毁。你又旧调重弹报批兴修水利,克扣更甚。”

潘广:“有何佐证?”

梁靖修翻开一本蓝皮账本。

“这是从你卧房床头搜到的今年的账本,上书:正月初三,收黄会长珊瑚树一株,估值二千两,兑田百亩;正月初七,受胡氏布庄纹银三千两,为其儿乡试润笔费;正月十九,收纹银一千,处理命案一宗……”

账目桩桩件件分门别类,李梦卿在内心哇了一声,这简直是把官当成一门生意做了。

“……今年开春,你以修建衙门为由征用江南布王段文玉的宅邸四座,补偿标准是每进四百两;实为强占民宅,侵吞其库房巨额钱财——”

潘广更乐:“他不是你们追查案子的对象吗?怎么我占个人犯的宅子,你们也要替他来讨公道?”

季恒道:“一码归一码,现在说的是你操弄权势,搜刮民脂民膏的事。”

潘广更有话反击:“尔俸尔禄,皆是民脂民膏,怎么好意思在这狺狺狂吠,做出一副两袖清风餐风吸露的模样?”

梁靖修和李梦卿俩爱花钱的货被他说得汗颜。

季恒只是冷眼下顾:“漕粮一粒,民汗千滴。居官者当思箪食壶浆,皆为膏血——这是你当年殿试作的文章,被陛下朱批深切时弊,点为状元。”

潘广冷笑,挺直脊背,试图恢复往日的威严。

“你不必在这意有所指,我知道自己做的是要掉脑袋的事。反正我孑然一身,死便死了,你们想我痛哭流涕供认不讳,这是不可能的事。”

梁靖修翻看一眼案卷,潘广无儿无女,父母年迈故去,就连小老婆都跑了个干净,偌大的一个家就他一个人,现在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真是不知道怎样问话。

季恒抄着手和他针锋相对:“孑然一身?你不是还有个儿子么?”

潘广:“幼子在襁褓中就已夭折。”

季恒:“哦,可我听说你那儿子没死,而是被送到别家,改姓了黄呢?”

潘广神色瞬息万变。

“姓黄?莫非是那黄少爷?”李梦卿惊道,“听说黄家被抄,小少爷当场抽了羊角风,现在还不吃不喝地瘫着呢?”

潘广愕然:“你说什么?……他现在怎样了?”

“哎,你放心吧,你儿子现在在衙门里头,有人好生照料着。你好好地把你被腐蚀的经过详细道来,兴许还能争取上京之前看他一眼……”

梁靖修略有些不忍,没敢跟他说黄少爷病得难看,估计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算了,算了。”潘广摇着头重新弯下腰,眼角眉梢垮下来,“他刚出世,算命的就说他命薄难活,叫我们把他送去别人家养。我是早知道留他不住的了。”

怪不得区区一个商会会长的儿子,整个衙门的人都要看他脸色行色。李梦卿忽而想起那黄会长,同样是孤家寡人残烛晚年,被捕之后,没怎么费事就把事情全交代了。这些蛀虫鱼肉百姓,一个个权倾一时富贵已极,儿女们却病的病死的死,临了身边除了钞票什么都没有,怎能不说是一种现世报?

后面的审问却是没再怎么费劲了,潘广突然间换了个人,麻木地述说着,好似过往的所有悲伤一气之间全数降临在身上,那些嚣张睥睨神气一扫而空。

梁靖修把他的供状整理完毕,喊他上前来签字画押。

李梦卿照旧扮演了一个花瓶的角色,从半道开始趴在桌上写写画画,这时突然把胳膊肘往季恒身上一捅,问:“刚才你说他殿试那句,是什么来着?我想记下来。”

季恒还在为方才的斗气较劲,转过脸去不看他。

李梦卿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他一脚,偷偷露出一点笑。

潘广一时看得出神,似是太久没有和这般年纪的小辈们相处过,他都陌生了这般感受——自己也曾如他们一般,一身少年意气,鲜衣怒马踏遍京华。

梁靖修见他愣住,催促道:“怎么停住了,签字啊。”

潘广凑近桌子,正欲落笔,视线一转,忽然凑近了烛台。

“我怎么成这样了?”

潘广搁下笔,对着黄铜烛台上映出来的满脸横肉的人影,摸了摸自己的脸。

梁靖修奇道:“几天没睡觉,你还想有多潇洒的模样?”

潘广置若罔闻,只是惆怅道:“怪不得后来去湘竹馆,姑娘们都不愿意夸我帅了。”

又叹一口气,低声喃喃:“早知道,早知道就不来陇西了……”

李梦卿情不自禁跟着感慨起来,话本里的贪官被抓了都是痛哭流涕后悔自己财迷心窍,他还是第一次见到纠结自己变丑了的。

季恒只是冷漠道:“别说废话,签押吧。”

潘广摇摇头,叹了口气,伸出手去执笔,却在中途拐了个方向,一把抄起那烛台,倒转过来往桌上一砸。

变故只在瞬息之间,四周暗下来,只有外边油灯透进来的一点光线。李梦卿只听得一阵桌椅倾倒和铁链作响的动静,等到重新适应眼前黑暗,就见潘广手中高举没了蜡烛的烛台,金色的尖锐对准他的眼睛扎下来。

他吓得呆住了,躲也不知道往哪躲。烛台马上要扎到他脸上时,一个人影扑过来把他紧紧搂在怀里,烛台哧一声刺穿皮肉,然后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衣服撕裂的声音。

浓重的血腥味弥散开来。

梁靖修在边上惊恐大叫:“怎么了怎么了?快来人!!”

李梦卿挣扎起来,护住他的人仍是抱得死紧,反身一脚踹飞发狂的潘广,烛台铛一声掉在地上。

潘广好像感觉不到痛似的,在地上打了个滚,又爬着去抢地上的烛台,一堆卫兵冲进来七手八脚地将他按住。

山猫紧随其后点起蜡烛,怒道:“把他手脚给老子卸了!”

季恒才舍得放开搂住李梦卿的双手,去捂背上的伤口。梁靖修和李梦卿俩人赶紧把他搀住,转过去一看,潘广不止扎穿了他的皮肉,还发狠划开了手臂那么长的伤口,鲜血在整个背上疯狂地涌动着。

那烛台足有一寸那么长,如果是扎到头上脸上,毁容不消说,小命都不一定能保得住。

李梦卿慌乱地按住伤口的某处,鲜血很快地淹没了他整个手掌。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手像在吸食季恒的生命。

潘广在身后癫狂地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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