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缥缈斟酌着语气,声音放得极轻,又像是无意间的喃喃自语: “君上……”
话刚起头,她小心地观察着他的反应,想摸清这天命之说在他心中的分量究竟几何。
嬴政叩击案几的手指倏然停住。
“朕知你要说什么。”他嘴角勾起一丝近乎嘲讽的弧度,但这嘲讽不是对她。
“卢生之辈,不过借天意以售其奸。但,朕,即天意!”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定力。
“北疆胡患,扰我边民,窥我河山,非一日之寒。蒙恬秣马厉兵,岂是因他一句谶语?”他站起身,玄色袍袖拂过案几,身姿如岳峙渊渟,“朕欲击胡,乃因其势已成大秦之疥癣之疾,必除之而后快!与此谶何干?”
他看向书案的帛书,目光灼灼,只有洞悉一切的清明和近乎傲慢的霸气:
“谶语,终究只是一句话。是利器还是废铁,持器之人说了算。它若说中了,便是朕运筹帷幄,应验天时;它若说不中,便是宵小妄言,徒增笑耳!朕行事,只论该与不该,不论吉与不吉。只要朕做的每一个决策,都立于不败之地,那么天下万般谶言,都只会是——”
他微微一顿,语气斩钉截铁:
“——过耳清风。”
他的话落定,叶缥缈顿时觉得殿内的空气似乎也不再那么凝滞,她的担忧倒是多余了。
叶缥缈松下一口气,此刻竟有觉得有些好笑道:“阿缈突然想起来当年巡游,君上派遣三千名刑徒,将湘山上的树木全部砍光,连神的面子都不给,怎么可能会因为一句谶语乱了方寸。人心稳,则万谶皆虚;人心溃,则一语成谶。”
他嘴角一勾,目光桀骜地从帛书上抬起,再次投向那幅巨大的舆图。这一次,他的视线死死锁定了北方,锁定了那片代表着匈奴的、广阔的“胡”地。
叶缥缈看到他眼底最后一丝犹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意。
这一刻,北伐匈奴、收复河套的战略,从一个重要的选项,变成了一个必须立刻执行、不容丝毫迟疑的命令。
自上郡归咸阳后,舆图铺满案几,他与蒙恬等将领闭门密议。他看够了,也想清楚了。决策,已在腹中成型。
旋即,“使将军蒙恬发兵三十万人北击胡,略取河南地。”
没有犹豫,没有拖延。命令简洁、冷酷、高效。
大军北上,捷报频传:“却匈奴七百余里”,水草丰美的河套之地尽入版图。
公元前215年,秦始皇派大将蒙恬率领三十万大军北击匈奴。蒙恬不负众望,一举收复了河南地。
但这仅仅是开始。收复失地绝非终点,如何将其彻底吞下并消化,才是他的风格。
“置九原郡。” 一道命令,便将广袤的新土纳入郡县体制,帝国的行政触角直接覆盖。
“筑长城,因地形,用制险塞。” 他并非凭空创造,而是连接、增筑、完善。一道绵延万里的军事防线开始在中原与草原之间拔地而起,这是他为帝国打造的坚硬外壳。
“自九原抵甘泉,堑山堙谷,千八百里。” 直道开始修建,这条帝国的高速公路,将帝国的军事中心与北方前线紧密连接,确保他的意志能以最快的速度化为雷霆之力。
“徙谪,实之初县。” 移民实边,将罪人、贫民乃至寻常百姓迁徙至那片新土之上。用无数个体的命运,去填充和巩固帝国的疆域。
叶缥缈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发生。他所有的决策,环环相扣,凌厉而完整。北伐非一时兴起,而是巡游后深思熟虑的果决行动;收复非终点,设郡、筑城、修路、移民才是将战果彻底固化、纳入帝国永久统治的连环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