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婵娟几乎整个人在凳子上弹了一下。
她死死瞪了司韶光一眼,“你等我回去的。”
司韶光悠哉悠哉地后背一舒展,还没来得及开口,左手边,一抹浅淡水色悠然而上。
司韶光嘴里的话一下子散了,眼睛盯着长衫水袖,碎步而上的是那位他一直心心念念的佳人。
佳人垂眸抿笑,婉约雅致地晃了晃水袖,司韶光恍然觉得自己还没看够,台上的人已经转过身去,“先生万福。”
后头跟着之前那位桃粉衫子的小丫头,但司韶光的眼睛已经不够用了,只盯着那位闺门旦瞧。
小丫头和老先生一唱一和,旦角儿只是静静微笑地在一侧落座,端庄典雅,眼里带着笑意,看自己的丫头与教书的先生来回说话。
清风雅逸,周围都静了。
恍然中,司韶光觉得自己似乎变成了一位书生,打从园子中偶然经过,瞥见了那位半步都未踏出过小园的小姐,从此便再也挪不开眼。
小丫头似乎说了什么,他没听清,只看见小姐抬眼,笑吟吟地看着小丫头,玉条似的手指半掩在唇边,“关——”
一来一往,美好到亘古以来从未变过的诗句点亮了整座小亭。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刘念在台上坐着,淑静从容,听着春香一句一句天真俏皮,心里慢慢安下了心。
他一开始真以为要自己一个人在台上唱,来了才知道,李婵娟心细,该有的配角早就安排好了,一切妥当。
台下不用细看,也能看到满员满座。
刘念忽然想,还好司韶光在之后又打点布置了很多。要按他之前的架势,恐怕好多人来了也只能站着,平白无故辛苦了别人。
末角捏着书,讲得一板一眼,“起那下头窈窕淑女,是幽闲女子,有那等君子好好的来求他。”
贴旦捧着脸,“为甚好好的求他?”
是啊,好好的,有什么忍不住,偏要去求这一份情呢?
刘念脸上挂着笑,心里却想着,窈窕淑女,翩翩君子,如果不撞在一处去,各自安分过日子,又怎么会有之后那么多的风波?
自古以来,情之一字最是恼人,最是误人,最没必要。
末角眼睛一瞪,“多嘴哩!”
刘念开了口,“师父,依注解书,学生自会——”
嘴里念着词,他的眼睛慢慢一转,忽然定住了,在台下前排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司韶光安静地坐在那儿,双眼正盯着他瞧。就这一抬眼,两个人的视线撞了个满怀。
那双琥珀色的瞳仁在白天显得更加透彻,那晚他第一次去司家作客吃晚饭,司韶光送他出来,近到脸对脸的距离,也是这样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刘念后背莫名有些冒汗,感觉自己被司韶光死死钉在了台上,嘴里差一点就要嘣个呲花。
贴旦的声音贴在他耳旁,拉他回神,“小姐,你只知道在此读书,却不知道那边原来有座大花园,花明柳绿,好耍子的紧呐!”
一出唱罢,谢幕过后,刘念与另外两位演员打了招呼,匆匆往更衣室走。
司韶光的眼神太剌人,他想不明白,简直一秒都呆不下去。
坐在化妆镜前,他晃眼看见镜中的自己,心里才慢慢静了下来。
珠翠满头,墨发迤逦,耳垂挂着坠子,是他熟悉又怀念的模样。
刘念盯着镜子发呆,更衣室的门被敲响,他惊醒回神。
开了门,是苗大爷站在外面,手里捧着一大束娇艳欲滴的白蔷薇,“小刘,别人专门给你送的花!”
刘念双手习惯性唰地一下背在身后,没有去接,“给我送的?送错了吧?”
“是给你的!”苗大爷乐乐呵呵的,“婵娟拿过来的,开场前就放在这儿了。”
原来是李婵娟送的,刘念松了手,接过花抱在怀里。
香气氤氲,实在好闻,他垂眼嗅着,苗大爷的声音挤进他的耳朵里,“说是韶光一早就定好了,专程准备送给你呢!”
刘念愣了,脸上的表情变得懵懵懂懂,“是司韶光?”
“啊。”苗大爷摆摆手,“送到了,你换衣服吧,我不打扰你了。”
刘念抱着花在屋里站了好一会儿,才找了张桌子把花束搁着,回到镜前拆头面。
拆到一半,花香变得模糊,闻不真切。
刘念抿抿唇,转身一边摘耳坠,一边微微歪头看着那束花。
看了一会儿,他起身将花重新抱了回来,伸手理了理,默默不语地放在自己面前。
花香终于变近了,清淡但明显,一点一滴挤进他的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