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韶光松手了。

刘念一直被他盯着，浑身不自在，坐在椅子上往后退了退，眼神躲闪着，无意识地飘向四周，忽然在看到书桌一角时定住了。

司韶光的书桌上放着一个螺钿盒，半掩着，半条纯黑缎面的带子露出来，金线绣着一只小羊，黑玛瑙的小羊眼睛熠熠生光。

刘念瞬间站起，走了过去，一把将那条自己丢失已久，四处寻而不得的发带抽了出来。

他气得直抖，这条发带之于他意义重大，“司韶光，我的发带为什么在你的盒子里装着？！”

司韶光的眼神慢慢追了过去，脸色似乎比之前更加苍白，语气激烈，“你的发带？这是那晚掉在我房里的，怎么会是你的发带？！”

刘念一双眼睛气得水涟涟的，手指按在那颗黑玛瑙上。

“那天是我来看的你！这不是我的发带是谁的？！”

“不可能！”司韶光坐直了，后槽牙死死咬紧，伸手抓住他，“你放下，这不是你的东西！”

刘念狠狠推了他一下，嗓音狠厉，“是我在旁边看你看到晚上！你不舒服的时候是我在看顾，你口渴的时候是我给你倒的水！你以为是谁在旁边伺候你？！是我！是我一直守到你醒过来！”

“不对，不对...”司韶光口不择言起来，“你别乱说，我妈说是她守着的，根本没提过你！”

刘念猛地一下子靠近，指着自己的脸，“是我让她别说的，我早就猜到你知道是我后会这样阴阳怪气，所以我才特地叫她别提我！”

门被打开，李婵娟端着茶进来，不知所措地站在门口，“小刘，韶光，你们...你们吵什么呢？”

刘念站直了，僵硬地笑了笑，“阿姨。”

李婵娟把托盘放在边桌上，小心翼翼地开口，“好朋友之间，有什么别着急，有话好好说。”

“好朋友”这三个字刺痛了司韶光。

朋友？他从来就没把心里的这个影子当作朋友看待。

他循着佳人的影找了这么久，认定了那晚的人一定是佳人，到头来，全是他自作主张，是他看走了眼，是他认错人！

刘念就在旁边站着，手里还捏着那根他之前宝贝一样放起来的发带，而他这才发现，那颗黑玛瑙的颜色几乎与眼前人的双眼一模一样。

司韶光猛地看向李婵娟，“妈，那晚是他在旁边？！”

李婵娟听见，猜到了几分，叹了口气，“对，是小刘。你在好朋友面前吵吵嚷嚷的，像话吗？”

司韶光的脸色发青。

他觉得自己像个可笑的小丑，表面的光鲜被扒开，露出的是拙劣的想法和内心。

多讽刺，他自诩眼神毒辣，却连自己的事情都从未看清。

那晚的真相被揭开，现在剩下的，只有自己的糊涂和狼狈。

他魂牵梦萦的温暖体温和双手，是一个男人！

居然是他，竟然是他！

司韶光急火攻心，一口气怄在心头，几乎想要吐血，“谁跟他是好朋友？！”

一句话脱口而出，整个房间都陷入了寂静。

李婵娟最先反应过来，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冷下了脸，疾言厉色，“司韶光！”

几乎说出这句话的同一瞬间，司韶光就立刻后悔了。

他下意识向刘念看了过去。

刘念的呼吸忽然缓和下来，之前还气得连手都在抖，逼近他的面前一字一句劈头盖脸地说话。现在却变得平静不已，站在原地，脸上表情淡淡。

司韶光的内心倏地慌了起来。

刘念身上仅在他面前能看到的一切外放的情绪都消失了，他似乎变成了所有人口中赞不绝口的那个年轻人，懂事，礼貌，知分寸，守进退，轻易不越雷池。

只是短短一瞬间，司韶光却感觉有什么东西离开了，他仿佛再也看不到或哭或笑，或犀利或温柔的刘念。

刘念体面又礼貌地笑了笑，就像之前屋内的一场争吵从未发生过，一切都是错觉，而他一直如此，从未变过。

“阿姨，韶光没什么大事。”他收拾起药箱，甚至伸手探了下司韶光的额头。

手指微凉，再也不见之前的那般柔和，只是稀疏平常，一个行医者对患者的最基本义务，不包含任何情绪。

“我还是按之前的方子开几剂药，喝下去睡一觉就好了。”刘念甚至冲李婵娟弯了弯眼睛，“您别太着急。韶光也是，好好休息，别吹着凉风。”

他提起药箱，“阿姨，我先回去了。”

李婵娟伸手抓住他的手，“正好是晚饭的点儿，你在我们这儿吃了再走吧？”

刘念拍了拍她的手，“谢谢阿姨好意，刘爷还在铺子里等我吃饭呢，我就不叨扰啦。”

说罢，他笑着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司韶光下意识伸手去抓，什么都没有抓到，只有那条纯黑发带从他手心里倏地溜过。

发带末端，小羊眼睛隐在暗处，不再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