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念忽然很好奇，司韶光的脸上现在是什么表情。

他走了过去，在司韶光不远处停下，在沙滩上蹲了下来，抱膝看着。

坐了一会儿，他往前挪了挪，细沙在他身下发出轻轻的磨砺声。

司韶光仍然没动静。

刘念抿了抿唇，蹲在原地，又往前小小地挪了挪，几乎已经到了司韶光的背后。

这片浅滩除了他们二人，再没有其他人影，只要不是聋子，不可能听不见身后有人来。

刘念有些气馁了，伸手抠了抠沙子，忽然整个人一晃，被拽到了前面。

司韶光缩回手，也没问他过来做什么，只简单说了几个字，“好好坐着。”

刘念屈膝坐在他身旁，两个人肩并肩，他看着司韶光眼前海面上的游标，海波微动，游标没有锚点，一晃一浮。

钓鱼是个耐心活，他记得以前冬天的时候，刘爷偶尔会兴致大发，拽着他一起去钓鱼，但空手而归的次数多，坐不上一会儿就开始发牢骚。

刘念轻轻问，“有鱼上杆了吗？”

司韶光屈指弹了一下身边的水桶，里面水清透底，干干净净。

刘念心里有些懊恼，暗自后悔这句话说的不大合适，太过扫兴。

司韶光仿佛入定了一般，坐在一旁，没再说话。

刘念下巴搁在膝头上，抱着双腿，陪司韶光一起默默地看着远方。

海鸥远鸣，划过天际，消失在水天相接的一点。

刘念忽然开口了。

“我小时候。”他慢慢说着，“不算是个很乖的小孩，经常惹我师父生气。他问我什么，我的回答好像总不够让他满意，说不到点上。”

司韶光在一旁听着，姿势没动，但眼睛不由自主地转了过来，看着刘念。

刘念的长发扎起起来，束在脑后，但耳边仍然有一些细碎鬓发落下，吹拂在空中，没有目标地左右摇晃。

他看起来乖巧极了，就这么抱着腿坐着，嘴里却说着自己还不够乖巧的话。

“后来我想，应该是我嘴太笨了。我不知道师父想听什么，也不知道如何去说。他生气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向他认错。惹人不痛快了，就承认自己的错误，我想这总归不会错。可我每次认错之后，他半点都高兴不起来，反而好像更生气了。”

他想起来了，那天他蹲在树上被刘爷抱下来，全身上下擦的暖暖和和，刘爷黑着脸不说话，他躺在床上伸手拉他，小声地说我错了。

刘爷问，“你错在哪儿了？”

刘念其实不太懂，但好歹也明白不能真的说“我不知道”。柳枝还在门旁边摆着，他只能又说了一遍，“师父，我错了。”

刘爷更生气了，眉毛都要竖了起来，“我问你错哪儿了。”

刘念终于想到一条，结结巴巴道：“不该爬到树上去，下、下回我不爬了。”

刘爷嚯地一下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暴躁地几乎要跳起来，“是这个事吗？是这么个理儿吗？咱们这条胡同多少小小子，别说爬树，爬到房顶上的都有，差你一个吗？！”

刘念更结巴了，“那、那那我、我下回不爬树了，我爬、爬房子。”

刘爷仿佛快要喷火了，看见刘念吓得快哭了，才停下来，深呼吸一口气，“我问你，你爬到树上去干什么？”

刘念不敢大声说话，压着嗓子小声地回，“柿子熟了，我想...我想给您摘几个柿子。我、我真的错了。”

他以为刘爷会高兴，中午吃饭的时候，刘爷看了柿子树几眼，他瞧见了。

谁知刘爷几乎暴怒起来，他第一次见刘爷那么生气，“给我摘柿子？外头没柿子卖吗？我宁可你拿钱出去买，我宁可你是自己嘴馋，自己想调皮捣蛋，也不要你是为了我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刘爷再没这么生气过，但这么多年过去了，如今他长大成人，他仍然不明白刘爷为什么会如此怒气冲冲。

他是想要刘爷高兴的，结果最后弄得一团糟。

司韶光看见刘念原本圈着双腿的手伸起一只，抱着头顶，发丝从指缝里挤了出来，在空中飘晃，就像那些居无定所的海鸟。

他听到最后，胸口堵了起来，完全能理解刘爷生气的真实原因。

他看见刘念笑了起来，笑得很无奈，有些惆怅，有些愧疚。

“都怪我太嘴笨了，身边的人也对我太好。师父太宠我，从来不会真的对我严厉，哪怕生气了最后也是草草而过。没人告诉我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也没人告诉我为什么不该，哪里不该。”

刘念的手从头顶滑落到地面，又抠起了沙子，抠着抠着，慢慢挪到了他的身边，手指缩了缩，最终伸了出来，抓着他的衣角，轻轻拽了拽。

“我知道你生气了，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哄你。”

司韶光抬眼，视线从那只拽着自己衣角的纤长手指挪到刘念的脸上。

那双乌黑的桃花眼轻垂着，“没人教过我这些，所以我不懂，你能教教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