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念眨了下眼,面前场景逐渐清晰。
他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头,贪恋着刚刚难得的温暖,嘴上小声嘟囔,“摸什么,都让你摸矮了。”
司韶光笑了起来,“还矮呢?你得有一米八二三呢吧,再长高点,比我还高了,那我就只能吃成个大胖子,才能扛得住你到处跑了。”
刘念嘴巴动了动,呛人的话收了回去,“你也没多高。”
“我还不高?”司韶光傲然地一挺下巴,“脱鞋净身高一米八九,以前少年宫篮球队的哭着喊着求我进去。”
刘念斜着眼问他,“那你怎么不进?”
司韶光更傲然地一抬头,得意的不行了,“我长这么高,又不是为了去打篮球的,是为了和我一米八的漂亮老婆登对的。”
“嘚瑟。”刘念撇了撇嘴,又反应了过来,急头白脸道:“少浑说,谁是你老婆?!”
“我盯谁谁就是我老婆。”司韶光弯着双眼瞧着他。
刘念瞪着眼拍桌子,“我还没答应呢!”
“嗯。”司韶光含混着说,“所以我这不来了么,考察期,得殷勤点,才能抱得美人归啊。”
两人隔着窗户你一句我一句,刘念没说让他进来,司韶光也没动,就这样站在窗户口。
刘念看了眼外头的天,早黑了,司韶光头发被吹得乱动,他心里心疼,又不肯说,“这么晚过来干嘛,赶紧回家去。”
“想你了,想看看你。”司韶光眨巴着眼睛。
刘念心尖一颤,伸手把窗户推开了些,“想...想什么想,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那不一样。”司韶光说,“一日不见兮我心悄悄。”
刘念瞪着他,想到之前他在自己屋里床上做的那首不着四六的荤诗,脸颊一寸寸红了,“有点文采全用在当登徒子调戏人身上了!”
“我还想当梁上君子呢。”司韶光大言不惭,“看你睡得太香了,就没进来。”
刘念觉得有点头昏眼花,低头剥了个糖,多少脸红都藏在阴影里,但糖含在舌尖,甜丝丝的,挡也挡不住。
他含着糖,也含糊地开口,“别在外面站着了,进来吧。”
司韶光却没动,指指桌上背对着自己的相框,笑得意味深长,“那天伯母闭了眼,可今天还在这儿看着呢,可不能叫她觉得未来儿婿是个多么轻浮莽撞的人,我得多刷点印象分,免得她不高兴。”
糖化开一点,融到心尖上,烫乎乎的一片,刘念眼神飘着,“别油嘴滑舌,让我妈看笑话。”
司韶光不语,就这么笑着站在窗前望他。
他可算懂了古今话本子里怎么有那么多痴呆书生,站在远处望美人,看见美人的身影,就心满意足兴高采烈。
从前他很不屑,远观算什么,要真喜欢,多少面墙都搁不住,他飞也要飞进去好好亲热一番。但遇着了刘念,他突然懂了什么叫发乎于情止乎于礼。
心尖上的人就在眼前,叫人怎么忍得住。可他不想吓到刘念,更不想让刘念含含糊糊没名没分地从了自己。他喜欢上了这个人,就要给这个人最好的,半点都绝不会委屈他。
“我是个老派人。”司韶光老神在在地说。
刘念眼波轻横他一眼,“没看出来,老派人谁会像你一样,按着我——”说到一半,急急忙忙地收了声。
司韶光不急,也不想逼他。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喜欢的人多么胆怯,多么谨慎,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不敢靠前。别人的肯定他只敢信三分,别人的情谊他要琢磨虚实几何。
他说喜欢他,刘念会琢磨到底喜欢什么。他说他很好,刘念会想着自己有什么值当。
他爱的人,是个十分需要肯定的人。即便再多爱语,也不能很快填不上心中的那一块缺。
好在遇上了他,被他逮住,他话多气横,刘念不敢听的,他会一遍一遍慢慢说,直到他愿意听,愿意相信,听到耳朵起了茧,听到深深刻在刘念心里为止。
如今只要刘念不后退,他就等于迈出了一大步。
刘念还在红着脸,窗前忽然哗啦啦一片响,司韶光另一只一直背在身后的手终于腾了出来,手里一大束红玫瑰,衬得刘念脸上红晕更甚。
“暗恋送白玫瑰,明恋送红玫瑰。”司韶光抱着花,笑意绵长,“小刘大夫,我明目张胆地恋着你,你敢不敢明目张胆地收了这束花?”
刘念低着头,嘴里嘀咕着,却藏不住眼里的笑。
说什么收不收,整束花都挤进窗户口了,这人根本没准备给他不收的余地。
他敛着眉眼,慢慢地抱在怀里,动作轻手轻脚,仿佛像在做贼,又仿佛是怕碰坏了这束张扬的花朵。
司韶光手指发痒,忍不住捏了捏刘念的脸,上半身又守着礼节缩了回去,“鲜花送佳人,到这儿,这束花也算功德圆满了。”
终于说出了口,刘念不会听出他话里深意,他也不敢告诉刘念,但这是对自己的交代。
佳人就在眼前,飞扬的水袖,咿呀的嗓音,病中的柔荑,落下的发带,一点一滴,原来情动之时,一切早就有了端倪。
第云理之所必无,焉知情之所必有邪,原来是这个意蕴,他如今全懂了。
司韶光望进去,看见那串南红刘念好生戴着,笑容更甚。
“早点休息,别亏着精神,周六你还要带我去南市找人,我可指望你呢。”他说。
刘念轻轻点点头,玫瑰色的脸颊在娇艳的玫瑰后若隐若现。
司韶光刚一退后,忽然听见刘念叫住他,“你晚上过来,是不是没吃饭?”
司韶光笑笑,“回去吃,别担心。”
刘念犹豫了一下,小小地深呼吸一口气,直起身探出窗户,“你过来。”
司韶光回身,顺从地靠过去。
刘念一只手撑着窗棱,另一只手按在了桌上的小相框上,即将要把小相框压下去扣住时,忽然又松了手,任由相框在桌上望着满面飞红的他。
他第一次有如此胆量和冲动,手指轻勾着司韶光的下巴,轻着声音,“你没吃饭,再靠近些,我给你个东西。”
司韶光一挑眉,果然又靠近了些,心里想着刘念会给什么。之前的月饼?还是供奉过母亲的糕点?
他什么都想到了,却没想到刘念探着身接近,四目对视之时,那张漂亮清隽的脸微微一斜,垂眉敛眼,浅粉的双唇对着他,轻轻吹了口气,蕴着玫瑰香。
司韶光发根一麻,“怎么,你要修炼了,要渡口仙气给我?”
张口说话到一半,吐息着仙气的双唇贴近了,轻轻压在司韶光这张呛遍天下无敌手的嘴上。
司韶光的瞳孔一下子缩了起来。
仙人贝齿轻启,他感觉到一点柔软滚烫的舌尖轻轻地抵着他的牙缝,撬开后,那抹灵巧勾人的舌尖挤了进来,温软相融,推过一个湿漉漉的糖球。
甜得化了人心,这口仙气终于渡进了司韶光的嘴里。
司韶光抬眼,看见刘念的上半身缩了回去,指尖正在挑开一缕贴在唇角的头发,长睫轻颤着,肩膀微扣,锁骨羞怯地浮起,眼神落在桌上那束娇艳欲滴的红玫瑰。
司韶光伸手欲抓,却抓了个空,人已经做了回去,就像那截舌尖,焦人地推过来一抹甜蜜,却什么都不肯说。
刘念盯着玫瑰,羞耻透了顶,声音也小了,几乎细弱蚊鸣,自顾自地开口:“给你吃颗糖,别饿坏了,回头连话都说不出来。”
司韶光的确说不出话来。
什么叫给个甜头,他从前最瞧不起那些别人给个甜头就发了颠晕了头的人,到头来,这人变成了他,而他...而他甘之如饴。
舌尖勾着糖球,含紧了,怕化得太快,裹深了,又舍不得咬碎。
司韶光出了神,心想他最开始想的真没错,仙女妈真往印家巷领了个妖精回来,叫他思之如狂,爱的发疯。
他心想,别说这顿饭,如果刘念顿顿都这么赏他个糖球,他一辈子都不用吃饭了。
“看什么呀。”刘念的脸都快完全躲在玫瑰后头了,赏了甜头,就再半点不肯赏脸给他瞧瞧,小声嗔着,“还不快回家去,还站着。”
司韶光站了一会儿,忽然转头就走,脚步又急又快,生怕自己多呆了一秒,当着人家妈妈的面从窗口爬进去,把人家的儿子像嘴里的糖球一样含着裹着,轻薄个遍。
刘念等到司韶光真的走了,才放下了心,伸手要去推窗户,却又缩了回来,任由窗口敞着,任由裹挟着薄荷香气的风萦绕在鼻尖。
他稳着呼吸,慢慢靠着椅背坐着,余光闪过一旁的妈妈的照片,立刻又躲开,自言自语似地开口。
“您...您别笑了。”他含胸缩肩,低着头,“还是打架,打...打嘴仗,都是得用嘴打的。”
双臂搁在桌面上交叠,刘念慢慢趴下去,挡住了自己烫得像火一样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