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哪儿能说，这都是前十来年收来的，那年头都是黑市，转手脱手贵重物件的都不是一般人。现在虽然是好了些，但也还没全放开，哪敢随便说出口。

“这我也忘了。”高老大含糊道，“我们这儿收的货多呢，哪儿能样样都记住呢。”

千金小姐却似乎专门对这个问题起了兴趣，半点没给余地，“刚才瞧您不是一见着这手串就眼神发亮么？”

高老大尴尬得不行了，顾左右而言他，一句一句回，千金小姐也步步紧逼，一句一句问，问的他额头上直冒汗。

直到他快兜不住了，千金小姐话锋一转，似乎没了兴趣，眼神随便落在刚才那副螳螂戏兰花上，可有可无地漫声，“这画不错。”

高老大松了口气，赶紧接话，生怕话题又挪回去，“可不是，这可是名家的作品，我们这儿镇店之宝，非卖品，好着呢！”

“嗯。”千金小姐点点头，“高良的笔法，确实精妙，放哪儿都是拔尖的。”

“那可不！”高老大喜滋滋的，“他老人家什么功力啊，随便画点鬼画符也值钱啊，要不是那几年盯得紧，我这店里——”

说到一半，高老大猝然收了声，额头再度冒出冷汗。

“听您的语气，挺熟悉这位。”千金小姐轻轻启唇，“这画没题名，您也能看出是高良的作品，交情匪浅啊。”

高老大忍不住擦汗了，赶紧找补，“嗐，您这话说的，我们就干这行的，眼神肯定要毒辣点。连字画都看不出是谁的手笔，怎么能卖得上价。”

“不是非卖品么？”千金小姐问。

高老大冷汗直流，这是碰上角儿了，他这才发现，短短几句话，他被套了个七七八八。

“您这画什么价？”对方问。

高老大紧着嗓子回答，“哎哟，非卖品，不卖的，挂着图一气派。”

千金小姐似乎有些失望，令高老大庆幸的是，人家没再纠结这个，只是叹了口气，仿佛失去了兴趣，“好吧。”

高老大没再装着宰客的心，看千金小姐有意离开，赶紧客客气气送到了门口，这才松快下来。

刘念出了字画铺，走出几步，才又抬眼望了眼招牌。

第一次来这儿时，是高叶守的店。他看见那幅画，问了句是不是高良的作品，高叶能把他请到内间，知道他懂点行，也没瞒着，说了句是，但更多的什么都没说。

那时他还不知道高叶本名，虽然惊讶，但私下里想大约只是字画铺有点能耐，能弄到高良的作品。

但知道高叶姓高后，他心里就留了个神。高是大姓，这一条街恐怕随手抓一把也能抓到几个姓高的，但隐姓埋名那么久的良爷爷的画也出现在这里，这就未必是巧合了。

他如果没猜错，高叶和良爷爷应该是一家人。

刘念心里有了底，卸下了一件事，脚步轻快了些，慢慢走着。

他先前打听手上这串南红的来历，只是为了松懈高老大的注意力，好冷不丁转移话题。他虽然也想知道母亲的手串到底是经了谁的手，但也没抱太多希望。

他不指望，也不敢问下去，这不是妈妈所希望的，妈妈说过，要他以后再也别掺进过去的事。

出了下门街，走到街角走过一家橱窗闪闪发光的店，琳琅的男装，他脚步停了下来，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进去后，他反倒有些拘谨了，面对店员热情的介绍，手脚几乎不知道往哪里放。

他不好打扮，也从来没在意过着装上的事。自己的衣裳就那么几件，干净整洁，能穿就行。

但路过这家店，看见玻璃上自己的反光时，他忽然有了一股冲动，冲动到想都没想，就走了进来。

周六他要和司韶光去南市，南市就在隔壁，不算出远门，但这是他第一次和司韶光单独两人去那么远的地方。

穿惯的衣服，洗得发白的领口和袖口，他平生第一次计较起那些自己从没在意过的问题，在乎起自己在司韶光眼里的模样。

他低着头，含混地应付着店员的话，比对着自己的尺码，默默挑了几身新衣裳。

店员瞧他看的是男装，嘴甜的几乎有些聒噪，一会儿说这套和您身上的裙子配，一会儿又说那套您对象穿起来一定好看。

刘念听得几乎无地自容，又不能说这是给自己穿的，包好付了钱，拎着袋子逃也似地出了店面。

呼吸到外面的新鲜空气，下门街什么时候都不缺人，人□□错，来来往往几对年轻人挽手贴肩地经过，姑娘们穿着时髦的裙子，画着漂亮的妆，踩着小高跟，依偎在自己恋人的身边。

看着青春靓丽的姑娘们，他脑海中忽然浮现一句话。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刘念忽然觉得手里的好几个袋子更显眼了，以至于他几乎不好意思提在手里，埋着头，匆匆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