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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说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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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纸,他又慢悠悠在屋里转了一圈儿,从墙角堆着的破纸壳里拎出一副同样积年已久的画,一样秉着气死人的嗓音挑剔了个遍,就差没贬得一无是处。

高良气的脸红脖子粗,右手本来就因为喝多了酒有点不稳当,现在直接颤颤巍巍打哆嗦,指着司韶光快扬到天上去的鼻尖,“你能耐!你了不起!你才活了二十来年,我写字儿作画的年头都比你活得年头久!”

司韶光转了过来,居高临下,“明珠蒙尘,任它再华贵的宝贝,落在不识货的人手里,那就是鱼眼珠一颗。要是落在废品堆里,那就与垃圾没什么分别。屈居一隅,就算抱着宝贝又有什么用?人们能记得你多少年?十年?二十年?日子过得比水还快,等到最后,这世上早就没了高良这个人,有的只是一个捡破烂为生的拾荒老头儿。”

高良气急了,死死盯着司韶光的脸,“你这么会说,这么有本事,那你过来找我干什么?!我倒要问问你,大道理一堆堆,那你说,什么才叫好!”

司韶光抬起眼,明亮瞳仁儿毫不退缩,和怒火满贯的双眼对视着。一个年轻,一个苍老,一个属于现在,一个来自过去,但唯有一点相同,都不可一世,都有同样的意气风发。

他开口了,傲气和锋芒铺陈开在这破落小屋,“写在作品上,印刷给全国各地,甚至是全世界,让所有人都瞧见,让所有人都赞不绝口,那才叫好!”

高良是图穷匕见,而司韶光这才终于显山露水,露出野心一角。

刘念看着司韶光,那一句掷地有声,仿佛能激起滚烫鲜血,在胸口久久回荡,荡得心跳震耳欲聋。

这屋子如此陈旧,然而却有这么一个耀眼的人存在,光芒万丈,敌过白日里的太阳。

老头和司韶光对峙良久,似乎敌不过对面年轻人势在必得的目光,慢慢坐了回去,闷头又喝起了酒,良久不语。

谁都没有说话,刘念坐着,老头喝着酒,司韶光还在原地,仿佛一场无形的拔河,先站不稳的人必将败下阵来。

一片沉默之中,直到高叶突兀地打了个嗝儿,听得老头儿眼皮一跳。

高叶摸了摸小肚子,眼珠子一转,“不好意思啊,吃撑了。”

一触即发的气氛就这么在她的一声嗝里诡异地烟消云散。

高良直挺挺绷着的后背忽然松了,整个人又颓败下来,冷冷地嘿嘿一笑,“年轻人,想法是好,但有一点你没算到,我已经很多年不提笔写字儿画画了。”

刘念这才开口,之前在外头挑礼物想要给高良送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高叶就提过一嘴这事,但说的含糊,他便没有问下去。

如今高良再提起,他忍不住了,“为什么不画了?您以前日课从不放下,哪怕有什么病痛也从不松懈。”

高良继续冷冷地嘿嘿笑,手哆嗦着握着酒杯,“他们把我手给打断了。”

刘念猛然一怔,说不清的荒诞先涌上心头,随之而来的是不可置信和痛心。司韶光也沉默了下来,什么都没有说。

高良自顾自地嘿嘿笑了一会儿,手腕一抖,衣袖都下去,露出沉疴旧疾,凸出的腕骨歪歪扭扭,一看就是重伤后没能及时救治,耽误到了现在,再不能恢复如初。

刘念眼睛红了,胃里翻起滔天的不适,几乎想要呕吐。

高良说起母亲想托付于他的时候,这段往事之于他很陌生,即使震惊,他也没有因此在内心中责怪或是记恨高良。

但中途离席独自一人伫立在小院儿的时候,安静下来了,理智能克制着,感情却是人力不可操控之物。他忍不住翻来覆去地想,想到头疼欲裂,如果高良答应了,如果高良当时没犹豫,他母亲会不会就有截然不同的结局。

他不能怨恨,也不应该去怨恨,只能在心中如此磋磨自己。

可如今看到高良的手,他心里再也生不出任何一丝怨念。

将心比心,易地而处,如果是他,他能有那样的胆量,他敢面对凶神恶煞的豺狼虎豹吗?

他给不出答案。

刘念紧着喉咙轻声问,“良爷爷,是什么时候的事?”

高良的手又藏了起来,“你妈想找我托付你之前,我怕吓着她,没让她进屋,没给她看。”也因此断绝了她求助的念头。

刘念慢慢吐出一口长长的气,闭上了双眼,终于卸下了心头的担子。

谁都不怪,时局如此,时也,命也。

司韶光蹙起了眉,正在思量着,忽然高叶又冷不丁地开口了,“可是爷,你是左撇子哎。”

刘念猛然睁开眼,带着一分侥幸和狂喜,连礼节和规矩都忘了,立刻伸手去摸高良的左手。

皮肤苍老,但骨骼完整清晰,完好无虞,不像另一只手一样腕骨歪歪扭扭。

高良任由刘念翻来覆去地捋着骨头检查,瞪了高叶一眼,又冷笑了起来,只是这次的冷笑中有一丝讽刺,也有深深的自嘲。

“他们来闹腾,问也不问,认定了我一定是右撇子,不由分说就拿着大棒给我砸断了,哼......”那双眼睛眯了起来,哼哧冷笑,“嘿嘿...有谁想到我其实是个左撇子?他们不在乎,但我高良这辈子画画写字用的都是左手!我一直是左,从没右过!”

咣啷一声,高良猛地站了起来,左手明晃晃地展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中,五指稳当有力地张开,慢慢攥紧,最后再次张开,对着自己心口的位置,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抓紧了破旧的衣裳。

“老爷子。”司韶光走过来,握住那只完好的手,分毫不嫌上面有任何油污,“你这只手藏了这么多年,既然是完好的,就应该让所有人都看见,见识见识你的风骨!”

高良瞪他,“刚才不还跟我拿乔作势吗,现在又夹紧尾巴当孙子了。”

司韶光分毫不心虚,笑得张扬,“您是个人堆儿里的英雄,是个聪明人,难道看不出我是什么意思?刚才说那话全是为了激您,老实说,我的字儿虽然也不差,但碰见您,只有喊祖师爷的份儿。”

“好!”高良有些激动,不知是因为饮酒过度,还是怀揣许久的秘密终于不用继续胆战心惊地藏下去,他用左手稳稳当当地举起酒杯,“你既然叫我一声师爷,我就斟你一杯,当我收了个便宜徒弟!”

司韶光面色不改,酒局对饮有什么难,难的是终于喝动了心如槁木的人,“有您这句话,今天我一定陪您喝个痛快。”

两人一杯杯对饮,刘念陪了几杯,实在喝不动了,倚着头浅浅笑着,望着屋里的场景。

高良一边喝酒一边划拳,司韶光在一旁相陪,高叶没那么爱喝酒,姑娘又吃多撑着了,饱嗝打起来没完,停不下去。

这样热闹开心的场景,他还是第一次身处其中。

不对,他又想,之前也有过一次,在司韶光家里,李婵娟嘴上责怪着他,笑呵呵地抓着他和一家人拍照。

原来不知不觉间,他身边已经有了这么多人。

真好。

高良边喝酒边敲桌子,喝得老眼昏花,却又还能字字句句说话,不经意间流露出精明,“好小子,你如今也算是我高良看得起的人了。我把小念儿当自己亲孙子,你是我亲孙儿的好朋友,必定也不是个差的。我看你这么年轻,家世也好,仪表堂堂。怎么样,你看看我这孙女儿,够不够和你相配?”

刘念抬起眼,醉眼朦胧地瞥了下司韶光。

高叶一边打着饱嗝一边直跺脚,“没您这样的,你要给人添堵找别人当由头做筏子去,还便宜徒弟呢,我看这一家就我这个孙女儿最便宜!”

高良心里那点弯弯绕绕被戳破了,但还没放弃,眼睛一转,“司小子,这天儿也晚了,我这屋地儿小,就不留你了,我们改天再聚。小念儿就别走了,我跟你好久没见了,咱们好好说说话。”

司韶光哪儿能看不出老头儿的坏水,矜持带款地站起来,“那可不行,来之前我答应了人家小叔,好好照看别人宝贝内侄儿。真撂这儿,我回去怎么面对人家?”

说完,就扶着刘念起来,也不管老头在后头气得直嚷嚷,一步步往外走。

夜风袭来,高叶照顾老头儿脱不开身。司韶光揽着刘念走出小院儿,忽然怀中人狠狠一挣,从他怀里脱出。

刘念低着头,沉着脸,不说话。

司韶光附耳道:“怎么了,生气了?觉得我刚才跟老爷子说话太不客气了?”

刘念不吱声,头转来转去,司韶光一靠近,人就立马撇开脸。

司韶光死皮赖脸,“少奶奶哪儿不高兴,和少爷说说啊。”

刘念直挺挺站了半天,猛然转过身,双手一把捧住司韶光的脸,“人家孙女儿好看吗?和你相配吗?”

司韶光还没来得及说话,刘念死死盯着他,脸上红晕既像酒气,也像淡淡薄怒。

“再相配...也不行!你已经叫了人家小姨子了!”

司韶光忍着性,放轻嗓音,“我也不知道啊,那大夫您给我瞧瞧,我到底和谁相配啊?”

刘念缓缓地眨眼。

“孙女儿不行,孙子...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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