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城近来妖气弥漫,已不是零星怪事。三日前城南珍馐阁首现铜鼎自鸣、汤沸如雷,接着接连有七位食客进食鳝肴后昏迷不醒,口中反复呓语“糁熬将军、油蒸校尉、臛州刺史”,字字句句都与天保年间韦琳的《鳝表》相合。
更骇人的是,昨夜城西渡口竟有两艘渔船被巨浪掀翻,渔民落水前,皆见水中窜出数条丈长银鳝,鳞甲泛着黑气。
州府刺史李崇急得焦头烂额,亲自登门府学,请惜灼茗与谢芜出手。
此时二人正与府学博士王砚整理古籍,王砚是襄阳有名的饱学之士,尤通后梁典故,见刺史亲来,当即放下竹简:“韦琳的《鳝表》我曾细研,本是讽刺世人趋炎附势,怎会引动水怪作祟?”
谢芜翻出秘藏的《襄阳耆旧记》,指尖点在“粉身碎骨,靠近蒸笼铜鼎”一句上,眸色微沉。
“七位昏迷者皆出自珍馐阁,厨子供称鳝鱼是从汉江渡口的渔霸张老三手中收购,个个肥硕异常,且不惧人。”
“张老三?”李崇皱眉,“此人垄断汉江渔市,向来横征暴敛,还专捕稀有水族牟利。”
惜灼茗捏起案上一块莹白鳝骨,那是从昏迷者枕边找到的,骨节处竟天然刻着“臛州刺史”四字,无半分腥气,反倒带着姜椒之香。
他抬头看向王砚:“王博士可知伊尹‘三虫之论’?水居者本腥,此骨却染烹饪之气,是‘食灵’无疑。”
王砚抚须颔首:“伊尹言水居者腥、肉玃者臊、草食者膻,本是教世人顺应本性烹饪,而非虐食。韦琳作表后,世人非但不悟,反倒以‘官衔烹鳝’为趣,怨气日积月累,怕是已凝结成灵。”
四人即刻赶往珍馐阁,后厨早已乱作一团。
铜鼎正冒着冲天白烟,锅沿爬满银鳝,竟直直竖起前身跪拜,灶台旁的厨子蜷缩在地,面如金纸。
谢芜取出桃木符,指尖划过符纸,低声念咒:“韦琳作表,讽世而非咒世,尔等怨气何来?”
为首一条银鳝忽然口吐人言,声音细弱却带着凄厉:“吾等本是汉江鳝族,百年前韦琳作表,渔霸张老三为牟暴利,逼渔民布密网、断水源,将我族幼崽也尽数捕捞,交与酒楼烹煮。世人笑谈‘鳝鱼配官衔’,却不知我族日日受油蒸火煮之苦!”
它抬眼望向城外汉江方向,“昨夜掀翻渔船,便是要向张老三索命!”
“胡闹!”惜灼茗沉声喝止,“害尔等者是张老三与虐食之人,无辜渔民何罪?”
他转向李崇,“请刺史即刻拘拿张老三,禁绝密网捕捞;王博士,烦请你与我共改《鳝表》,以文魂安抚怨气。”
李崇当即命人前往渡口,张老三正指挥渔民起网,网中尽是细小鳝苗,被官兵当场擒获。王砚与惜灼茗铺纸研墨,将《鳝表》中“粉身碎骨”改为“池沼安身”,“靠近蒸笼铜鼎”改为“悠游汉江碧波”,字字句句满是悲悯。
谢芜则带着珍馐阁厨子赶往汉江岸边,厨子捧着铜鼎跪地忏悔,谢芜引汉江活水注入鼎中,高声道:
“今日禁绝虐食,归还鳝族生路,愿以诚意解怨!”
此时惜灼茗与王砚已写完改后表文,点燃黄纸,灰烬随风落入汉江。水面顿时泛起层层金光,江中游动的银鳝周身黑气消散,那丈长鳝王对着岸边俯首三次,便带着族群潜入深水。
珍馐阁后厨的银鳝尽数爬入鼎中活水,转瞬消失不见,铜鼎鸣叫声戛然而止。
昏迷的七位食客次日苏醒,再无呓语。李崇随即颁布政令:禁捕鳝族幼崽,禁用密网,酒楼烹鳝需留一线生机。珍馐阁则挂起“惜食”木牌,只售卖养殖鳝鱼,且绝不虐食。
谢芜将此事记入诡案录,王砚在旁补注:“生灵有怨,皆因人心无度。韦琳之表,醒世而非祸世;伊尹之论,惜物方得安宁。”
惜灼茗望着窗外汉江碧波,神色却有些凝重。谢芜见惜灼茗神色凝重,笔尖一顿:“鳝灵已退,政令已颁,你为何还忧心忡忡?”
王砚也觉察不对,抚须问道:“莫非还有隐情?”
惜灼茗指尖叩了叩案上那枚刻字鳝骨,骨上“臛州刺史”四字在日光下泛着异样的莹光:“那鳝王虽退,怨气却并非只来自张老三。你想,百年积怨,仅凭改一篇表文、拘一人,怎会消散得如此之快?”
话音刚落,府学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李崇的亲卫神色慌张的进来,“刺史大人,不好了!汉江上游的黑石山出现异动,山脚下的村落被浓雾笼罩,村民们都说,雾里有无数细语,还伴着铜鼎烹煮之声!”
四人即刻动身,赶往黑石山。
越靠近山脚,雾气越浓,那雾气并非寻常白雾,而是带着姜椒腥香的灰黑色,吸入鼻腔便觉胸口发闷。
村落里空无一人,家家户户的水缸都盛满了浑浊的江水,水面浮着细小的鳝苗骸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