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云是这两年进的府,家里穷,父母又有几分慈爱之心,也没缠过,人家都说她傻,她只觉得不用忍痛好极了,因此还没见到大小姐前心中就有隐约的好感。
秋云福身应下后小心翼翼地背起了杜若蘅,只觉得像是背起一朵绵软的云,轻飘飘的,鼻尖充盈着一股难言的香气,不像是那些俗气的胭脂水粉的味道,也不是园中杂乱的百花香气,是清新馥郁的一种异香。
没等她想明白到底是怎么一种味道,亭子就到了,秋云有点遗憾地小心放下小姐,脸蛋红扑扑的,像是吸饱了太阳的光泽。
叫杜若蘅看了一眼又一眼,指尖捏起帕子轻轻摁在她的额上,擦拭晶亮的汗珠,一半真心一半假意地道,“秋云你真好看。”
这次她没有提什么前人的诗句,眸光春水般波光粼粼,叫秋云怔在那里完全忘记了回话,只像酒醉一样酡红了脸颊。
张婆子皱眉摁下杜若蘅的手,“小姐很喜欢秋云吗?”
杜若蘅没有说话,只是微笑。
她瞥了眼神思不属的秋云一眼,接着道,“小姐若真喜欢她,日后可以带秋云陪嫁,也好长久陪伴。”
秋云回过神来先是垂首,接着忍不住偷偷看杜若蘅。
只看到她美眸含情,温柔地道,“再说吧。”
过早地把秋云定下只会把她拘在身边,失去原本的作用,这步眼看就要拿下的计划等于被她自己破坏了,杜若蘅因此早做了决定,绝不能现在就收下秋云。
秋云原本神光湛湛、满含期待的眼睛霎时黯淡下去,气馁不已。
等她观察够了一处,走走停停得益于她往日温良的性情,没有人怀疑她在说谎,到了晌午,杜若蘅才回到独属于她的囚笼,绣楼。
从明亮翠绿到沉闷的绣楼,杜若蘅第一次感觉到沉闷的情绪,她不想再进逼仄阴暗的绣楼,如果她没有像今天一样痛快地到处游玩,那么她还可以忍受阴暗和无趣,可是并不是所有人都这样,她继母的妹妹们、诗社的姐妹都不像她一样。
藤蔓般缠绕在她心口的不甘在压抑的情绪中疯狂生长,她忍耐着燥乱的心绪,一如往常般安静地登上陡峭的楼梯,张婆子伺候完她用饭都没发觉她的不对劲。
也或许是张婆子同样乱七八糟的心情,将食盒收起后,张婆子在她耳边小声匆匆说了一句,“小姐早早的没了母亲,当多为自己筹谋。”顿了下才接着没头没尾地道,“昨日老爷见了一众长生观的道长后就心情不佳。”
她迈步关上屋门叹了口气,自己都不知道杜若蘅是否能明白她的意思,但她这段话无疑是犯了老爷的忌讳,若是杜若蘅与老爷直愣愣地询问,她必要被老爷责罚。
想到这儿,张婆子心里便有些后悔。
杜若蘅听到长生观的名字却是一惊,只因就连她这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小姐也知晓,长生观乃是当今的国教,其观主赶山真人法力通天,只是长生观的人为何要来找杜让?
梯子撤下的声音这次有点大,杜若蘅却全然没有心思再思量底下的人是否不满她。
她努力地发掘着脑中府里为数不多和道士、长生观可能沾边的事情,张婆子如此慎之重之的事情,绝不可能是小事。
与她相关的事情,除了杜让,张婆子绝对是知道最多的,忽然杜若蘅想起今日去的待月园,是她母亲亲手设计,而她母亲当年便上山求道过,只是修的是哪一出宝地,因为她母亲去世时她的年纪太小,她已经记不清了。
难道当年她母亲上山求道待的道观便是长生观吗?
可是杜让昨日为什么见了长生观的人又会生气,少了中间的原因,杜若蘅抓不出张婆子这句话到底想告诉她什么。
总不可能是让她这几天不要想再见杜让,避开他心情不佳的日子这样的事,放在平常够了,但放在张婆子忽然动的善心里就不太和谐了,杜若蘅总感觉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她逃出去杜府的关键有可能就落在了这一句话之中。
想到这里,杜若蘅更不肯放弃了,她坐在桌前努力地回想,烛火摇晃着她动人的容颜,她凝重认真的表情模糊在烛光里,层层剥开幼时的记忆,绣楼安静沉寂地蛰伏在黑夜里,几乎没有一点声响。
杜若蘅记得她母亲出身太平府徐家,徐家乃是地方上的豪族,与永安府杜家称得上门当户对,两家的公子和小姐自幼定下婚约,只待徐家小姐及笄。
只是徐家小姐越长大越不同,日日清修,终有一日偷偷收拾包袱上道观拜师修道去了。
杜若蘅知道这些事还是当年总是来找她母亲玩的一个姨姨那里听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