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连饭菜都只用了几口填了下肚子,就将那几分甜汤和果子一扫而空。
赵得秀漆黑幽深的眼瞳浮现出几缕笑意,他将茶盏递给她漱口,感叹道,“你还真是个小孩子。”
“只今日一次允你这么吃,以后不许了。”
杜若蘅背过身去,“今日只是例外,我才不是小孩子。”
她脸颊滚烫,想到赵得秀竟然以此取笑她,心里就生出几分羞恼来,怎么也不肯转身。
直到赵得秀再三表示她一点也不任性孩子气,她才罢休。
两人闹了这么一通,赵得秀心里难得生出不舍离别之情。
他开始期待起成婚后的日子。
翌日
杜若蘅如今虽是搬出杜府,还是习惯性地寅时起床。
点上灯依靠在床头看书。
莹白的耳朵微动,将窗子打开一条缝,就见院落中的梨树下,赵得秀正在练剑。
赵得秀从上山学道以来,不问三九寒暑,日日不曾落下功课,才有了如今青出于蓝而的修为。
时至今日,便是搬山真人也不能断言一定能胜他。
不过他生性淡泊,不爱出风头,世人又多重权位,因此在外界名声不显。
一点寒芒闪过,带出划破空气的啸声,这是纯粹靠肉身力量的玄功,其中劲力之大,可见一斑。
半落的银白月光下,黑夜中剑光如同月光的投下的一泓清影,赵得秀的身形则是潜藏在浓黑的夜色下,鬼魅般将气息收敛到极致。
折腰返身,寒光卷下纷纷扬扬的梨花,将杀机湮灭于无形之中。
赵得秀的剑术是和他看起来相当不衬的狠辣决绝,步步皆是致命的杀机,诡谲至极,如同贴着人面颊的毒舌尖牙。
赵得秀收剑,望向扶着窗棂看得目不转睛的杜若蘅。
刚练完剑的他看起来格外冷峻,通身都是冰冷的杀气。
赵得秀以为会杜若蘅害怕不喜的眼神。
他看着杜若蘅几乎要从眼神里溢出来的兴奋,“想学吗?”
杜若蘅猛点头,像是生怕点头点完了,赵得秀会后悔一样。
赵得秀不禁失笑,也笑自己先前的胡思乱想。
杜若蘅迅速地弄了点水洗漱,自己挽了个简单的发髻就出门找赵得秀,生怕他一会儿跑了。
为了图快,杜若蘅拿了带来的衣服里最外面的衣衫,是她以前不常穿的朱红色裙衫,早晨的风拂过面容、穿过袖间,像是一团火焰。
赵得秀并没有走,他抱着剑,抱臂靠在梨树下,修长的腿半支着,有些不羁洒脱的模样,被剑气斩落的梨花此时落了满肩,留下一身柔情。
杜若蘅朝他走来,也落了满头的纷纷扬扬,雪似的纯洁。
她白皙透粉的指尖点在冰冷的剑柄上,似是点在他的颈椎骨中,动一下都不能。
“这把剑叫什么?”
赵得秀声音因缺水微哑,磁性的嗓音醇厚,“灵宝剑。”
杜若蘅眼前一亮,思索道,“是《梦溪笔谈》中那柄能弯曲如钩而复直,削铁如泥的灵宝剑吗?”
她莹白如玉的耳垂染上红意,“我能摸摸它吗?”
赵得秀将剑递给她。
杜若蘅毫不犹豫地将其拔出一截,锃亮的寒光几乎刺得人眼睛生疼,尤其是对杜若蘅这种没有修为在身的人,斩妖除魔无数的灵宝剑虽然洗练多次,可通身的煞气还是会让绝大部分的普通人感到不适。
杜若蘅明显也感觉到了不舒服,可她却将剑抓得紧紧的,柔白漂亮的脸蛋都蒙上了一层潮红之色。
待她将其完全拔出,赵得秀直起身,带着她的手握住剑,眼前是满树繁花尽落,脚下手中是陡峭的杀招,所经之处,梨花化作雪白的粉尘,好似一场大雪,回身刺去,犹如万点寒星,凛冽刺目。
待得一套剑法舞毕,杜若蘅气喘吁吁,脚下都酸软发疼。
知道自己不能再来,她遗憾地叹了口气。
赵得秀炙热的手掌,铁锁一般牢牢地将她的手掌握住,那股兴奋去了,杜若蘅才感受到来自身后的温度,她腻白如羊脂玉的脸颊除了潮红之色,更染上了几分姝丽。
赵得秀似是读懂了她的遗憾,道,“你的脚疾我已有了眉目,我前几日去信给了精通医术的百花谷,昨日夜班回信已至,我们马上就收拾行礼前去。”
杜若蘅迫不及待地道,“今日下午如何?”
没有直接定到这会儿走都是她强压心绪,想着至少要去拜见一番搬山真人。
赵得秀体谅她的迫切情绪,道,“好,我已着人收拾行李,要收拾的东西不多。”
毕竟杜若蘅昨日才到的长生观,还没来得及归置各种物品,因此收拾起来极快。
他自己习惯了各处行走,不好奢靡享乐,带够换洗衣物之类的就足够了,因此今日下午出发绰绰有余。
赵得秀松开手,远离几步,“该到用早食的时候了。”
东方既白,院外隐隐传来观中道士们做早课的声音。
早食由赵得秀的道童送到院中。
两人一起吃完,赵得秀就带她去见搬山真人。
因着不是在外面,杜若蘅没带帷帽。
飒飒的风中,一路的道童、道士,所过之处,无不噤声,愣愣地目送着杜若蘅的背影。
他们走后,一片的沸反盈天,“这就是几位真人说的,玉成真人的未婚妻吗?”
“竟是如此的国色天香,犹如天人下凡啊!”
“玉成真人当真好福气。”
还有那拽文的,“明眸善睐,神清骨秀,当真是倾国倾城的绝色美人。”
他们远远地看着,没有敢上前搭话的,一方面是畏惧这位搬山真人门下的大弟子冷肃的气场,另一方面则是当人美到超越旁人太多,就会产生不可接近、遥不可及的距离感。
赵得秀和杜若蘅居住的院落离搬山真人不远,因此没多久就到了。
他道,“去百花谷的路上会经过我家,我母亲很想念你,要去见见她吗?”
赵得秀从见杜若蘅的第一面起,就开始引导她学会向他直白地表达需求,如今看来,她学得很快,可能也是因为杜若蘅本就不是忍气吞声的懦弱性格。
杜若蘅眼眶微红,“我想去。”
他们刚站定在院落门口,院门、房门就一路打开,搬山真人的声音传来,“都进来吧。”
进屋后,赵得秀道,“师父,我和杜小姐有要事需前去,成亲之日要推迟几日。”
搬山真人正做五心朝天之式参悟,听罢阖上双眼,“杜让那里有我看着,你们两个放心就好。”
杜若蘅这才想起,他们已经定下成亲的日子里,时间还很近,去掉今天,就剩十四日了。
百花谷来回往返加上医治所需的时间,十四天不可能够。
她真是被冲昏头脑了。
看来只能等回来后再成亲了,有搬山真人在此坐镇,他了解了城中的事,有了准备,前一世让她殒命的妖乱应当也不是问题。
两人跟搬山真人告别后,下午就坐上马车出发,这次出行是出远门,为了安全,赵得秀除了六名照顾生活起居又精习法术的道童,还借了观中三十名的未入法门仅炼玄功的弟子。
按理来说他们时间紧迫肯定是骑马快,可无奈杜若蘅不会骑马,一路走走停停,不是每一次都能赶到有人烟的城池。
有时候就要在郊外过夜。
在郊外过夜最大的困难不是睡觉洗漱等等的不方便,而是肆意妄为的妖魔,镇妖关将天下九成九的妖魔拦在关外,可妖魔天生地养,城池有大阵禁绝妖魔,是第二重关卡,可城外的荒郊野岭,小妖小魔不难见到。
有赵得秀等人布下的阵法一路都是有惊无险,可这种惊险是她从前很少遇到的,她上辈子被妖魔吃了也就那么几个时辰的事。
一路上尽管赵得秀经验丰富,事事周到,吃压抑之下吃不好睡不好,杜若蘅的体质又不好,又瘦了些。
到赵家所在的青江府时,杜若蘅还在马车上昏睡着。
赵得秀不忍心叫她,给她带上帷帽之后直接将她背了进去。
他母亲早收到了赵得秀的信,日盼夜盼的,终于等到两人回来。
杜若蘅睡得不沉,进赵府的门没一会儿就醒了过来,正看到迎面泪眼朦胧的美妇人。
正是她记忆中的模样,不过却是老了许多,眼角有了纹路。
张夫人恍恍惚惚地扑上来,摸着杜若蘅的脸,眼中含泪,轻轻遮住杜若蘅的下半张脸,“这个眼睛真像你母亲。”
赵得秀只好提醒道,“娘,先让我们进屋去。”
跟着张夫人出来的下人都是愣神地跟张夫人相差不多的恍恍惚惚。
他们少爷竟然背了个仙女回来?
难道他是修道有成飞升成仙了吗?!
张夫人拿帕子擦了擦眼泪,才反应起来赵得秀正背着杜若蘅,紧张道,“奴奴怎么了?是腿受伤了吗?”
杜若蘅的脸一热,心中又有些说不出的激动,自从娘去世之后,再没有人叫过她的乳名了。
她的目光落下。
赵得秀将杜若蘅大步背到屋中。
屏退了下人之后,杜若蘅的脑子也终于从眼前的混乱中清晰了。
张夫人听完赵得秀的解释就抱着杜若蘅痛哭起来,声音哀拗至极,其声之悲切叫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她哭了好一会儿,低头不经意地一撇却是注意到杜若蘅畸形的双足,双眼一下睁大,素手颤颤,“你缠了足?”
“可怜的孩子。”
她恨声道“果真是负心多为读书人,杜让当真是狼心狗肺,狠心薄情。他怎么能这么狠心,对得起昇姐姐吗?”
赵得秀道,“娘不必焦灼,我们此行就是去百花谷给医治双脚。”
张夫人眉眼间难耐的焦虑忧愁这才散去一些,“你做事靠谱,可一定要给奴奴治好她的脚。”
说完又是一通咒骂杜知府的话,看得出是对杜知府十分不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