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青霖观内的不安并未蔓延至山脚下的见龙镇每一个角落,至少,在石家那间依旧炉火通明的铁匠铺里,还维持着往日最后的宁静。
石守跟着父亲石劲松从道观回到家中。一路上,父亲异常沉默,那宽阔厚实的背影比平日更显紧绷,像是拉满了的弓弦。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连路边草丛里的虫鸣都显得有气无力。
“回来了?”母亲李慧娘正在灶前忙碌,锅里咕嘟着给父子俩留的夜宵,浓郁的面汤香气也驱不散她眉宇间的一缕忧色,“观主没事吧?下午那些骑马官爷,没为难你们?”
“没事,娘。”石守闷声应道,将路上捡来的几根顺手的粗木柴靠墙放好。
石劲松脱下沾了尘灰的外衫,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从头浇下,水珠顺着他古铜色的、肌肉虬结的脊背滚落。他甩了甩头,水花四溅,仿佛想借此浇灭心头的烦躁。
“他娘的,来者不善。”石劲松抹了把脸,走到熊熊燃烧的炉火旁,盯着那跳跃的火焰,粗重的眉毛拧在一起,“问东问西,眼神跟刀子似的,打量咱们这铁匠铺像打量贼窝。”
李慧娘盛好面,端到父子俩面前的小桌上,忧心忡忡地压低声音:“我听说,他们还在打听镇上的粮仓、水井,连谁家有几口壮丁都问……当家的,这到底是要干啥呀?”
石守捧着碗,热汤的暖意透过粗陶碗壁传到手心,他却没什么胃口。他想起宁拙凝重的表情,观主讳莫如深的警告,还有赵小途说的那些陌生面孔。
石劲松拿起一个馍,狠狠咬了一口,咀嚼了几下,才沉声道:“管他干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石家世代住在这儿,没做过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他看向儿子,“守子,爹平时怎么教你的?”
石守抬起头,看着父亲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刚毅的脸庞,认真回道:“爹说,咱打铁的人,骨头要跟铁一样硬,心要跟火一样热。力气,是用来打造家伙什,让乡亲们能好好种地、过日子的,不是用来欺负人的。”
“对喽!”石劲松重重一拍大腿,声音洪亮,似乎要驱散这屋里的压抑,“咱们不惹事,但也绝不怕事!真要有人敢在见龙镇撒野,欺负到咱们头上……”他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几把新打好的、闪着寒光的柴刀和农具,没有说下去,但那意思不言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