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天色仍是沉郁的铅灰色，但冬日的黎明已透出些许微光。宁拙一夜未眠，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锐利。

她仔细检查了小屋，确保没有留下任何与昨夜相关的痕迹。那本要命的账本，被她用油布层层包裹，最终塞进了厨房水缸后面一道不易察觉的墙壁裂缝里，又用湿泥稍稍抹平了边缘。这里潮湿，不易起火，且日常少有翻动，应是相对安全。

做完这一切，她开始准备行囊。动作不疾不徐。几件换洗衣物，武馆带的伤药和一点散碎银两，那套视若珍宝的飞鸽传书工具，以及那柄已被重新组装、用粗布仔细缠裹好枪头与半截枪杆的“惊蛰”□□，被仔细打包成一个长条形的、看起来像是卷着席褥或画轴的包袱。这是最大的风险，但也是她必须承担的風險。失去“惊蛰”，如同自断一臂。

当陈娘子披着外衣，睡眼惺忪地打开房门，准备开始一天的忙碌时，看到的就是宁拙站在院中，背着包袱，面带焦急与歉疚的模样。

“姨娘……”宁拙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和急切，“对不住，这么早吵醒您。”

陈娘子一愣，睡意醒了大半：“拙丫头，你这是……？”

“昨日傍晚，我、我遇到一个从老家那边来的行商送来的报信，他说……说我外公病重，怕是……怕是不行了……”宁拙低下头，用力揉了揉眼睛，让眼眶看起来更红，“家里就他一个亲人了，我、我必须得回去看看！”她抬起脸，眼中水光潋滟，满是恳求。

陈娘子“啊呀”一声，脸上露出同情之色：“这……这可真是……唉！”她拉着宁拙冰凉的手，“消息可确实？你这一个姑娘家，路上可怎么走？”

“顾不得那么多了。”宁拙摇头，语气坚决，“那行商说得有鼻子有眼，我放心不下。姨娘，这些时日多谢您的收留和照顾，宁拙没齿难忘。工钱我便不要了，只求姨娘允我即刻离去。”说着，她便要躬身行礼。

陈娘子连忙扶住她，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既然是至亲病重，自然该回去。工钱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你等着。”她转身回屋，取了一个小钱袋，不由分说塞进宁拙手里，“路上雇辆车，吃好些，莫要苦了自己。”

这时，隔壁院落也传来了开门和泼水声，早起的邻居已经开始活动。

宁拙刻意提高了些声音，带着哭腔：“姨娘的大恩，宁拙记住了！等我安顿好外公，若有机会，定回来看您！”

陈娘子也被这情绪感染，眼圈微红，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孩子，快去吧，路上千万小心！”

在几位早起邻居或好奇或同情的目光注视下，宁拙背着小小的包袱，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陈氏绣庄的大门，汇入了渐渐苏醒的街道人流中。

第一步，完成了。

她没有直接走向城门，而是先混入早市，买了两块热乎乎的炊饼，一边啃着，一边状似无意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街道上似乎与往常无异，但她敏锐地注意到，往来巡视的衙役似乎比平日多了一些，眼神也更为警惕。

不能再等了。

她压低斗笠，朝着记忆中南城门的方向走去。越靠近城门，她的心悬得越高。城门已然开启，等待出城的人排成了长队，有贩夫走卒，有拖家带口的百姓，也有零星的车马。守城的兵卒检查得似乎比往日严格了些，尤其是对独身的、携带行李的人。

宁拙深吸一口气，将包袱抱在胸前，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无助的、急于归家的少女，默默排在了队伍末尾。

队伍缓慢前行。她能看到兵卒盘问前面的人，翻看行李，甚至偶尔会叫到一旁详细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