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归的体验,并不比进入时温和多少。
那感觉像是被塞进了一台高速离心机,又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攥住,粗暴地从一层粘稠的胶水中硬生生扯了出来。失重、晕眩、五脏六腑错位的恶心感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
“砰!”“砰!”
两声不算太响亮的闷响,伴随着两声压抑不住的痛呼。
望序感觉自己像是从高处摔落,屁股和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某种坚硬而冰凉的地面上,震得她骨架发麻,眼前金星乱冒。耳边是何初带着哭腔的抽气声:“嘶……好、好痛……我们、我们回来了?”
视线花了十几秒才重新聚焦。
头顶是熟悉得令人想落泪的、办公室惨白刺眼的LED灯管。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混合着打印机电粉、外卖盒以及某种盆栽植物(大概是行政小姐姐养的,半死不活)的、算不上好闻但此刻无比亲切的味道。耳边是电脑主机低沉运行的嗡鸣,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夜晚永不间断的车流背景音。
她们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就摔在办公室冰凉光滑的地砖上,姿势狼狈,如同两条搁浅的鱼。周围是排列整齐的工位格子间,屏幕上还停留着她们“睡着”前未完成的文档和表格,一杯冷掉的咖啡静静地放在望序的桌角,仿佛时间只是被偷走了一小段。
“我们……真的回来了……”何初瘫坐在地上,环顾四周,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这次是纯粹的、劫后余生的狂喜,“不是梦……真的不是梦……”
望序也长长地、颤抖地吐出一口浊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她撑着发软的双腿,勉强站了起来,身体各处传来的酸痛和疲惫感无比真实。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胳膊,确认自己还是完整的,没有缺胳膊少腿,也没有变成什么不可名状的信息聚合体。
然后,她猛地想起了什么,慌忙伸手去摸口袋。
手机还在。
她几乎是颤抖着将它掏了出来。屏幕是暗的。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是她那张加班时拍的都市夜景锁屏壁纸,时间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日期,还是她们加班睡着的那个晚上。
时间,似乎并没有过去多久?或者,那个诡异的世界,时间流速不同?
她迫不及待地解锁屏幕,手指因为激动而有些笨拙。微信图标上有几十条未读消息,大部分是工作群里的@和催促进度的。她点开,快速滑动。
【@望序 @何初 报告写完了吗?明天……哦不,今天早上九点会议要用。】
【人呢?电话也不接?】
【看到回复!紧急!】
【……算了,我先弄别的部分,你们醒了赶紧弄。】
消息截止到大约两个小时前。看来,在同事和上司眼里,她们只是加班时不幸(或者说幸运?)地睡过了头。
没有任何关于诡异巴士、遗忘回廊、信息星云、或者金发邪神的只言片语。
仿佛那一切,真的只是一场光怪陆离、细节逼真到可怕的噩梦。
但望序知道,不是。
她清晰地记得售票员帽檐下旋转的黑色漩涡,记得“归档者”那混合的合成音,记得希让指尖那抹混沌色微光抹除规则之眼时的绝对寂静,更记得……那个沉入她意识深处的、冰冷的“信息印记”,以及那个S级评价奖励的、名为“规则碎片(残缺)”的东西。
她尝试着集中精神,去“感知”意识深处的异样。
起初是一片混沌,只有加班过度的疲惫和头痛。但当她摒除杂念,努力回想在信息星云中“浏览”规则代码的感觉时,一种微妙的、仿佛多了一个“内置文件夹”的感知,隐隐浮现出来。
她能“感觉”到两个东西。
一个,是那个如同冰冷锁链般的“信息印记”,代表着她们支付的、被暂时冻结但并未取消的“未知概念”代价,它静静地悬浮在那里,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另一个,则是一小块极其微小的、不断变幻着形态和色彩的、仿佛由无数细密符文构成的“碎片”。它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介于“秩序”与“混沌”之间的波动。这就是“规则碎片”?
当她将注意力集中在那“规则碎片”上时,一段极其模糊、残缺的信息意念流淌过她的脑海:
【碎片名称:规则碎片(残缺)】
【来源:未知规则体系崩解产物】
【效果:极小幅度提升对非常规逻辑/规则的感知力与适应性。持有者在使用基于“认知”、“概念”、“逻辑”等抽象层面的能力时,获得微弱加成。】
【备注:该碎片极度不稳定,其具体表现形态及效果可能因持有者自身认知及外部环境产生不可预测偏移。谨慎使用。】
感知力与适应性?抽象能力加成?不可预测偏移?
这听起来……似乎有点用,但又充满了不确定性。像个测试版的bug修复补丁,还不知道会不会引出新的bug。
“望序……你、你在发什么呆?”何初也挣扎着站了起来,脸色依旧苍白,她看着望序对着手机屏幕怔怔出神,不安地问道,“我们……我们是不是真的遇到……那种事了?”她不敢说出“无限流”三个字,仿佛那是什么禁忌的咒语。
望序收起手机,点了点头,表情凝重:“嗯。不是梦。”
她简略地将自己感知到的“信息印记”和“规则碎片”告诉了何初,当然,隐去了关于希让最后那匪夷所思的力量展示的具体细节,只说是“触发了某种未知机制”导致了通关。
何初听得脸色变幻不定,最后带着哭腔说:“那、那个代价……会不会哪天突然就……还有那个碎片,会不会有什么副作用啊?我们……我们以后怎么办?”
怎么办?
望序看着窗外依旧漆黑的夜空,以及楼下街道上零星驶过的车辆,一种极度的荒诞感和疲惫感涌上心头。她们只是两个普通的社畜,加着最普通的班,拿着最普通的薪水,怎么就莫名其妙地卷入了这种超自然事件,还背上了可能危及存在的“债务”?
但社畜的本能是什么?是面对再奇葩的甲方、再不可能完成的KPI,也得硬着头皮上,想办法活下去,把任务(至少表面上看)完成。
“先……把报告写完。”望序听到自己用干涩的声音说道。
何初愣住了:“……啊?”
“不然呢?”望序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拉开椅子坐下,冰冷的座椅让她打了个激灵,意识更加清醒了些,“明天,不,今天早上九点要开会。总监的脾气你知道的。”
她伸手碰了碰鼠标,电脑屏幕亮起,那未完成的PPT和Excel表格依旧刺眼地停留在那里。现实世界的压力和规则,并不会因为她们经历了一场诡异的冒险而有丝毫减缓。
“可是……我们刚刚……”何初指着周围,又指了指自己,意思是我们刚从那种地方死里逃生啊!现在居然要想着写报告?!
“正因如此,才更要写。”望序已经打开了文档,手指放到了键盘上,语气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冷静,“我们需要正常的生活作为掩护,需要这份工作来支付房租和饭钱。而且……你难道想因为报告没写完这种可笑的理由被开除,然后流落街头,顺便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发的‘代价’清算吗?”
何初张了张嘴,无言以对。她看了看周围熟悉的办公环境,又摸了摸自己冰凉的脸,一种巨大的割裂感让她几乎想要再次尖叫。但望序说得对,她们别无选择。
她默默地走到自己的工位,也坐了下来,打开了电脑。两人相对无言,只剩下键盘敲击和鼠标点击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回荡,与之前那信息星云的嗡鸣和怪物嘶吼形成了荒谬绝伦的对比。
望序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那些枯燥的数据和文字上。然而,她的思维却不受控制地发散。
那个“规则碎片”……极小幅度提升对非常规逻辑的感知力?
她尝试着看向办公室角落里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集中精神……
起初没什么变化。但当她持续凝视,并且脑子里开始胡思乱想“这盆绿萝是不是也有自己的KPI?比如每天光合作用产生多少氧气?完不成会不会被行政小姐姐‘格式化’?”时,一种极其微弱的、近乎幻觉的感觉浮现——她仿佛“看”到那盆绿萝周围萦绕着一圈极其淡薄的、代表着“办公室生存规则”和“被忽视存在”的灰色微光?
是错觉吗?还是……
她又看向何初电脑屏幕上那个不断旋转的加载图标。平时只觉得它烦人,现在,她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个加载图标,它的‘加载’行为本身,算不算一种对‘等待’规则的具现化?如果质疑它的加载效率太低,会不会……”
这个念头刚起,她意识深处那枚“规则碎片”似乎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紧接着,何初突然“咦”了一声:“奇怪,刚才卡了半天的软件,突然就响应了?”
望序心头一跳。是巧合?还是……
她不敢再轻易尝试。那个“不可预测偏移”的备注让她心生警惕。万一哪天她对着公司打印机质疑它的工作效率,结果打印机不是变快了,而是开始喷吐彩色诅咒纸条怎么办?
还有那个“信息印记”……被冻结的“可能性偏移”代价……这就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会以何种形式落下。
以及……希让。
那个金发紫眼,神秘、强大、行为难以预测,最后如同幻影般消失的女人。她说“有机会再见”……是随口一说,还是某种预言?她到底是什么存在?邪神?更高维度的生命体?还是某种……规则的化身?
无数疑问和隐忧如同藤蔓般缠绕在心头,让望序感觉比连续加班七十二小时还要疲惫。
时间在沉默的“工作”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天色渐渐由墨黑转为深蓝,再透出些许鱼肚白。
当望序敲下报告的最后一行字,点击保存时,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恰好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斜斜地照射在她的办公桌上,在冰冷的键盘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天亮了。
“我……我弄完了。”何初也长吁一口气,瘫在椅子上,眼圈乌黑,神色憔悴,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劫后余生的麻木。
“嗯。”望序应了一声,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
新的一天开始了。她们回到了熟悉又陌生的日常。但她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她们见识过了规则之外的恐怖与荒诞,背负着未知的代价与微弱的“外挂”,如同揣着不定时炸弹和一张刮刮乐彩票,继续在这钢筋水泥的丛林中,为了生存而奔波。
望序拿起那杯早已冷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真实的清醒。
她看向窗外逐渐苏醒的城市,目光有些复杂。
至少……暂时,还活着。
而且,手里似乎还多了一张,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用,但听起来很厉害的……“规则碎片”?
或许,下次再遇到那种不讲道理的“规则”时,她可以尝试着,不是质疑,而是……稍微“修改”一下?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打了个寒颤,但心底深处,似乎又有某种被压抑的、属于“规则质疑者”的火苗,在现实的冰冷与疲惫中,顽强地闪烁了一下。
晨光熹微,城市的苏醒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生硬感。望序和何初顶着两对硕大的黑眼圈,如同被抽去了灵魂的提线木偶,混在早高峰的人流中,挤进了公司所在的那栋闪烁着冰冷玻璃幕墙的写字楼。
电梯里弥漫着隔夜咖啡、廉价香水和睡眠不足混合的沉闷气息。没有人说话,只有手机消息提示音和轻微的咳嗽声。望序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感觉自己的大脑像一团被反复揉搓后晾干的抹布,既麻木又敏感。意识深处,那枚“规则碎片”如同一个微小的、异质的结石,提醒着她昨夜并非梦境。
何初紧紧挨着她,眼神躲闪,看谁都像潜在的怪物或者规则执行者。她压低声音,用气声问:“望序……你说,那个‘代价’……会不会在现实里也……比如我突然忘了自己叫什么?或者走路突然掉进没盖的下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