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相见的陶瓷猪,是林翊童年里丢失过最重要的礼物,这是他努力存钱试图挣脱的起点。
林海洋鲜有人际往来,也严禁妻儿与亲戚联系。他步步算计,妻儿与社会建立的联系越多,越容易脱离自己的统治。但人终归是社会性群居动物,他再暴戾也无法对抗这一事实,因之每年春节都是他最为烦躁的时段。
林翊九岁那年的新春,徐艳梅的远房表亲串门访友时将陶瓷猪带进小朋友的人生。饱含祝福的新年礼物换来父亲不悦的怒目,林翊不敢直接收下,后因亲戚的规劝,林海洋才默许他能将光滑冰冷的存钱猪保留。
九岁的林翊不如不收,当晚亲戚串门走后林海洋对妻儿冷眼以对,但找不到发泄的理由,林翊睡前回房设定存钱罐的密码时,父母房间内终于又传来徐艳梅地小声哭喊。
时至今日,林翊仍不知道林海洋那次施暴是以何原因,或许无需理由。幼年的他只是默默修改了刚设好的密码,改为了9958,那是他的心事。
林翊在得到存钱猪的两个月内塞了二十多枚硬币进去,五毛一块皆有,但某天中午放学回家,存钱罐不翼而飞,连同密码隐喻下的希望也悄然无存了。
他只哀求过一天,但林海洋偏不交还。第二天,眼皮红肿的林翊浑浑噩噩迈进小学时,已笃定自己睡觉都不舍得松手的宝贝猪或许已被砸烂,不再念想了。
时隔多年,林翊再摸上自己的宝贝猪时,自嘲般感慨当年的希望也未完全破灭,林海洋竟只是将它藏了起来。
林翊细心转动着密码锁,调至9958,在散落的硬币中挑了最亮的那颗一元银币交给身后的时析理。
“哝,陪吃龙套工资。”
在阔别多年的小猪前,他竟还能开出玩笑。
时析理含笑接过,手按上了陶瓷猪的脊背,他眼眸朝林翊微凝:
“密码有含义?”
林翊稍一扭头躲闪起目光,手搭上了猪脑袋,不甚在意地反问。
“真想知道?答案可不积极。”
“嗯,只要告诉我,晚上就请你看烟花。”
时析理将计划一并而出,他本意想哄林翊开心些,却在听到他的回答后连带着自己的心情也差点崩溃,林翊绕过了烟花的话题。
“这只猪里存的钱...”林翊边说边抚摸起老朋友。
“是有朝一日为了带我妈离开林海洋用的。”
“设定密码的那晚我们又挨凶了,起初只是她挨打,我过去抱着她哭,也被骂了一顿。”
“密码起初设的是1124,我的生日。但在家暴发生后,便改成了9958。”
还未等林翊下句开口,专心致志听至此的时析理想到一个可怕的谐音,他几乎被刺痛到颤抖。林翊继之而来的解释宛如宣判。
“是个不高明的谐音,意为救救我吧。”
“是不是有博同情的嫌疑?”林翊彻底低下头去。
救救我吧,九九五八,这是小朋友在九岁新年对世界的呼喊。回应他的只有无边的寂静。
缓了良久,时析理把手伸向林翊耳际的鬓角,指尖顺着发隙一路游到他的头顶。
“那些日子永远不会回来了,林翊。”
他内心暗暗将林翊的全名替换为宝宝。
“今晚烟花结束,我有很多话要对你说。”
林翊惊愕,烟花竟不是玩笑话,但显然不是该纠结此事的时刻。
亡父与面对面的少年在林翊的人生中仿若冰火两极,林海洋代表了极致的苦悲,被钉死在昨日,时析理永远带给他单纯的欢快,盛放在未来。
悲喜交接之际,林翊又想起今早两人唇舌相贴的乌龙,他定定神,昂首挺胸地向终生的喜乐迎去。
“昨日之日不可留。我早就不在意林海洋了。”
“但你要说哪些话,会是我猜想的方向吗?”
时析理眼中的怜惜与消沉被此言一扫而空,他双手隔衣握住林翊的两只小臂,轻轻摇动起来,语调轻松,尾音上挑。
“我也不清楚。”
时析理嘴角上扬,虎牙露出,正在坏笑的眼神别有用心。
“可能是你猜的方向吧。”
林翊当然爱看时析理笑,但始终抵制他对自己这副猫戏老鼠的表情,每当他展露此作态,林翊就想身体力行地敲打教育。
“开学分班后,我会让你清楚。”
“别急,也没几天了。”
林翊争锋相对地讥笑,伸手反捏住时析理腮上的皮肉,用力揉了揉。
白长存是只听话的猫,从不挠主人,时析理挨的挠都是名为林翊的小猫所为。
既已心知肚明,只差临门一脚,时析理决定先降下惩罚,就要把林翊压到墙上狠狠挑逗一番,却被客厅家门传来扫兴的敲门声打断。
可恶。
来人是徐艳梅同辈份的娘家亲戚,两男一女带三个小孩组团前来,他们太过自来熟。叽叽喳喳家长里短到天色暗下,从关怀徐艳梅丧偶到担忧世界经济格局,最终在他们开始对农村大龄青年的婚育发表见解时,林翊决定放弃年夜饭,拖着时析理落荒而逃。
Q市政府在市北的落寞新建广场画了块区域,作为除夕与元宵烟花燃放的场地。本是林翊带时析理出家门,安排却都是后者在做。大年三十晚打车太难,时析理不断加价到豪华专车级别才匹配到一辆,两人到烟花广场时,暗黑天幕已被间歇不断、五光十色的烟花点燃,时析理雇佣的专业燃放人员早已持火等候,林翊才意识到所谓烟火不是小打小闹。
他内心雀跃,时析理准备的越认真,要说的话就与自己内心期待越吻合。但这份雀跃很快又在见到他准备的五大箱烟花产生的心疼取代。
世间有些事物,一眼就能鉴定价格不菲。
时析理托时丰年买了两幅千里江山图与三箱七彩祥云。
“我们也开始?”
时析理不做任何动作地询问林翊,三九隆冬之夜,气温太冷,林翊的小脑袋对着天幕绽放的烟花摇摇晃晃,却已经将手缩进羽绒服袖子。
对方闻言转过头来,指指摆放整齐的烟花。
“你每个新年都放烟花?”
时析理摇头。
“不感兴趣,今年专门买来燃放给你看的。”
寒风太冷,吹红林翊的脸颊。
“花了多少钱?是不是得一两千块。”
“实话实话,不说我就去查。”
时析理倒没有犹豫,反正——放完烟花就表白。今晚再也没有发生意外的角度了,还怕什么?
自己的宝宝值得最好的烟花。
“费用的话,总共是八千七。”
得到答案的林翊嘴都合不上,他苦笑着半蹲在地上,半晌才强压下震撼心绪,仰头挤出句完整的话。
“我很认真,时析理,退款吧,给我发九块九就当请我看过了。”
“求求你了。”
“我再叫你声哥哥也行。”
时析理破功笑出,摸摸兜里的万元红包,假装答应下来。
“那你先叫哥哥,叫的好听我就退三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