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翊也格外奇怪,他上下滑动屏幕再次确认,可王桉仿佛早有预料,又或是坦然接受命运的安排,没提此事。
“没有。”
事过几日。
居民楼像蜂巢,灯光明灭交替,消磨岁月。华府小区内的几盏灯亮了又灭,这次暗下后,已算不准再亮起的时日。
王桉没有再骗时析理和林翊,他的确在向昨日作别。他不习惯写信,便准备了一张纸条,简单罗列最后想对时析理和林翊说的话。
王桉在台灯下掐捏着手指,并复盘起这一年多的经历。往事如烟,汇总成以下确凿事实:
首先自己够勇敢,勇于追逐表白。
其次自己够善良,竞争未下死手。
最后自己够体面,无望果断退场。
那些珍贵的瞬间——时析理为他讲题,林翊帮他盖住手机,是这张空荡人生的宝贵体验,只可惜无法延申至余生。
王桉将乘坐明日下午的航班直飞B市,他还喜欢时析理,还喜欢林翊,只是爱未亡,心先死。人总要向前看。
他为时析理和林翊预定了明日午时熊猫餐厅的“山海厅”,这家餐馆他老早就收藏过,那时他还天真地想带时析理吃。
为给这段人生盛大落幕,王桉留了些礼物:两瓶TF香水,其中一瓶是一年多前被拒收的乌木沉香,赠予时析理,另一瓶是刚启封的阳光琥珀,赠予林翊。
自己来Q市后用的书包,内有五万块纸币,算给林翊道歉。起初他去银行取钱时塞了十万进去,但转念感慨自己一把贱骨头,便在取完钱后又充进ATM机一半。
一张纸条,上面只有简单的几句话:
黑瓶香水赠予时析理,白瓶香水赠予林翊,五万块钱都给林翊,这是道歉和对那晚施救的感激。
我还想说很多话,但人生无意义,尊严不允许,你们估计也不爱听。用三句来概括,一:我被你们这两个不愿多看我一眼的死男同害惨了。二:愿君长久,也算不辜负本人的退却奉献。三:以后出柜被赶出家门想找人收留,可以与我再续前缘。B市E路第七栋别墅永远愿为两位敞开大门。
PS:你们一定好奇为什么我主动邀约,却迟到很久吧?因为我根本不会来,我要去拿属于我的东西。
当你们阅读这段文字时,我已经撬开了你们的家门,拿走了我想要的衣服和鞋袜,然后立刻飞走。
我还是赢了,毕竟那只白猫拦不住我。
翌日。
服务员准点端上提前寄托的黑盒,林翊和时析理拿到了王桉留下的所有礼物,读到了这串文字。
林翊撑在桌上,捏着厚厚一把钱,对时析理无奈、尽量客观地描述:
“王桉这个人,竟然能真的做到完全以自我为中心。”
时析理丝毫不在意王桉的人格底色,有些吃惊林翊为何仿若无事。他一想到王桉会同时对着自己和林翊的鞋袜做那种事就生理反胃。
时析理有些烦躁,骤然从座位立起:
“快走。”
“回家保护我们的衣服鞋袜。”
无厘头的任务目标被匆促下达,更显有趣。
焦急的时析理格外好看,林翊平静不改,坐在靠椅上慢慢欣赏。半晌这张天真的脸上露出戏谑,他模糊问道:
“你觉不觉得,王桉和周文多确实命里相克?”
时析理星眸闪亮,嘴角也轻轻翘起,露出两颗可爱的虎牙。他又恢复风度,不紧不慢地坐下:
“那我们,吃完这顿饭?”
另一边,王桉骗过撬锁师傅,为其打专车让他准点前来,可两人到达目的地时,门竟然自动打开了。
一位熟悉的同学拎着太空舱猫包走出家门。
王桉终生无法理解十七岁那年,为何置身事外周文多会处处与自己作对。他在自己明恋阶段频频提及时析理给林翊补习,在自己找时析理当家教时顶替而来,在临终告别去拿安慰奖时又神出鬼没地现身在时析理家中。
周文多愣了愣神,将小白背在背上。
“你来干嘛?我来抱猫。”
此言一出,事已败露。撬锁师傅意识到被骗,他怕事态闹大,赶忙撒手跑路。说时迟,那时快,周文多也无情地关上了门。
王桉好想跪下,他要肝胆质问苍天,这个死周文多来抱哪门子猫?
但实际上,计划落空的瞬间,王桉魄散魂飞,连骂周文多的力气都不再有,他如孤魂野鬼般飘向机场。
烈日当空,万米之上,王桉打开遮光板,望向窗外的团团白云云,回想起初见时析理的清晨和林翊救他那天两手相握的热温,眼泪缓缓滑落。
透彻的眼泪,透彻的爱,错误的方式,正确的结局。
喝完空姐给的热水后,他终于回了点血,他用这点力气骂了周文多一万句,心情才稍好一些。
他又瞥向窗外,晴空万里,云日相惜,但他总觉得这蓝天庸俗平淡,缺少些什么,两位少年的俊脸在天幕浮现,将留白填满。
那是他一生的星星和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