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旬兰嘉学到,如果争论时的态度稍微冷静点,可能会得到陪审团更多支持。
所以她努力把话讲清楚,好增进彼此的理解。
事实上,这并未起到预期的好效果。
握着水杯的指关节用力过度,有些发疼,覃朱墨助教喝水平复心情,听对方的长篇大论。
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在说:“人一旦形成社会系统,就会造成多余。像我们院的14个副院长就是例子。”
覃朱墨移开目光:“更准确的词是‘羡余’。”
“对,对!然后‘羡余’这个词也有羡余部分。”
哒,哒,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门板被推开,供出脚步声的主人:一名高大的正装中老年男子。
他顶部头发分成若干绺,身上有一阵木质调香水味。
覃朱墨慢吞吞地站起来:“院长?”
旬兰嘉坐着没动,甚至微调腿的间隙、肩膀与手臂的夹角来使自己更加嚣张,营造出“覃朱墨正在努力工作料理刺头学生”的氛围,给助教的绩效撑场子。
不请自来的院长瞟了旬兰嘉一眼,问覃朱墨:“这个就是你说的,很好奇卷子答得好不好的那个?”
“是、是啊。”
“你们师生交往注意分寸。”院长微笑。
闻言,旬兰嘉收拢肢体,右手握拳支在下巴作沉思状,让自己看上去像一名不善交际的天才怪学生,暗示“覃朱墨很擅长和学生交流”。
院长饶有兴致地观察旬兰嘉,问:“德米恰是你的导师?”
旬兰嘉回忆导师的名字是什么,回答:“对。”
“她说你的论文读得舒服,改得辛苦。不介意的话,我想给你提点意见。你来一趟——”
覃朱墨借着宽松衣服的遮挡,背在身后的左手轻轻掐了一下快要点头的旬兰嘉。
旬兰嘉肩臂交接处的皮肉一痛,赶紧扭扭脖子拒绝道:“不用,导师和朱墨老师都在给我提意见。听3个及以上的别人的想法,容易混淆自己的。”
“那你就这样一直坚持下去吧。”
说完,院长也没等回音,径自走向办公室的门。
旬兰嘉马上起立,跟在他身后两步远。
他和蔼地笑了笑,问:“你改主意了吗?”
“我送一送你。”
旬兰嘉把门“乓”地关上,紧贴他的脚后跟。
覃朱墨挥开这一片的木质香空气,刚刚坐稳,见学生一脸兴奋地折返,屈膝到视线齐平。
旬兰嘉问:“这个人有什么问题?他是潜在的异教徒或者罪犯吗?”不然助教怎么会提醒她。
“社会学院的副院长,会趁约谈做不正经的事。”覃朱墨不安地瞟了眼禁闭的门,补充,“我也是听说……”她再次补充,“听比较靠谱的教师说的。”
确切而言,这个小道消息并非通过语言传播,而是前辈教师站在副院长身后以极小的幅度轻轻摇了摇头,于是覃朱墨当时婉拒谈话邀请,后来才打听到原委。
“怎么没人电他前列腺?”
“……”覃朱墨没笑,“原因很复杂,你也能想到吧,电了之后会怎样,和他相关的人会有什么反应,之类的。”
旬兰嘉一通放空,回神后择取要说的话:“我又想起哪个大作家写的比喻,说人类是世界的下水。”
“……”覃朱墨的手背青筋凸起。
一道闪电后好几秒,山崩地裂般的雷声才跟上。
旬兰嘉自顾自继续说:“我还有很多问题:对交流安全的解释,哪些是客观的,存在统一的公理,哪些听凭主观,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说法?你们从一开始就含糊其辞。”
覃朱墨“腾”地站起,再次挥开香水味的空气,压抑着怒声:“‘你们’?你又把我算进哪个假想敌群体里了?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能拐到你的理论上,明明学着人类学却对人漠不关心!”
旬兰嘉呆滞地回望,四肢又先于语言,战或逃地夹紧。
见此,覃朱墨的理智“嗡”一声投进炉中做了火,她不平道:“你从那本破书开始就把我当成自助对答案机器吗?完全没有意识到我和你一样是人!领着这么一点工资,坐着这把,腰酸背疼的破椅子!”
哐——
椅子被抡起来,撞破玻璃,摔出视野。
亮晶晶的雨从模糊昏黑的室外拍进来,旬兰嘉像鱼一样张了张嘴。
覃朱墨盯着窗户破洞透露的大雨,上半身剧烈起伏。发泄完之后,她又急匆匆跑到窗边看情况。
水把一切都冲模糊了,却还能辨认地上满天星般的碎玻璃中间,侧躺着一把黑色转椅。
是否让人腰酸背疼先不论,它不是破椅子,相反,目前格外完好无损。
谁没有突发的破坏欲?这是死本能的一种,出现得极其正当。旬兰嘉完全能理解发生了什么。
比如她走到覃朱墨身后时,就发觉朱墨站在破洞边缘,很好推。
旬兰嘉的双手克制地背在身后,只是宽慰道:“我记得下面没有电瓶车,也没有路,不会砸到行人。”
覃朱墨从窗户洞口缩回来,给清洁人员拨电话,水顺着头发往湿透变暗的衣服上滴。
旬兰嘉安静站在一旁,等通话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