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仰着脸凑过来,屈膝蹲到和旬兰嘉的书桌相仿的高度,方便写字。
她发量不多,长着一张白净的脸,眼睛微凸,嘴唇颜色很淡,真像丽日书的内页。
“你变态吧。”
路过的络腮胡一下抓住女青年的肩膀,不知道使了多大劲,让她一下子后退绕肩闪开他的手。
那支昙花也从膝盖间掉下,仍然秀丽地挺在地上,似乎是用铁丝和绢制成的。
稍远处,老人一边摇头,一边指挥身后的人把轮椅推远。
女青年捡花:“变态怎么了?你捏我干什么?”
络腮胡的络腮胡涌动了两下,仿佛即将有一些不文明用语从中诞生,不过忍住了。
他说:“社长让你去把场地拖干净。”
女青年一边说着“这双手是艺术家的手,不是用来保洁的”一边听从安排,走向溶洞外。
推轮椅的人在半路上提醒她:“左转是洗手间,你挑布条多的拖把,浸浸水再提进来,大艺术家。”
旬兰嘉目送她离开,转而询问还在目送的络腮胡瘦高个:“椅子排好了吗?”
络腮胡说:“排不好的,自然界没有完美的圆。”他顿了顿,调侃地问,“能给我签个名吗?”
“……脸上吗?那得先把胡子揭下来。”旬兰嘉开玩笑,顺着下颌线做出“揭幕”动作。
如果他觉得不好笑,她就再换新笑话讲,这就是枚举法在生活中的妙用。
假如笑话正好冒犯到对方(有些文化中,男人的胡须比他们的命还重要),那他也有机会冒犯回来。
笑话像搏击一样自由!
络腮胡“呵呵”笑,问她:“离仪式正式开始的时间还有一会儿,你打算像现在这样到处交朋友?”
旬兰嘉没有直接切入“仪式”的正题,她点头:“对,因为我喜欢艺术家。”
说完,她才稍微察觉对方带有俯视感的语气……有点不太舒服。
那她也要试试研究方法课老师多次提及的“边装傻边刨根究底”大法了。不少访谈节目主持人就这么套话。
她开始:“你从什么时候加入了这个团体?”
“这个嘛,满月华光社没有正式的入社仪式,不过我说要跟过来帮忙的时候,社长也没拦我。”他看向在一旁检查水质的纹身男,“他本心不坏,就是不太清醒,像喝多了酒。”
原来纹身男是社长。旬兰嘉问:“你是外包啊?”
“……”络腮胡一时失语,“这很重要吗?”
旬兰嘉的视点落在社长,见证他偷偷从围绕场地的河沟中蘸水,再把手指放嘴里。
——一看就毫无承办集体活动的经验,没有设置自助饮水机,口渴了吧?
——我们要不想点正事,比如他在地铁的真正接头计划。
“社长在地铁站里本来打算把资料交接给谁?”
“地铁?哦,是我。他回来就说碰到真的伊德奥-纳了。你还有别的问题吗?”
“那和他用耳机实时联络的人应该不是你吧。”
“应该是社团里的其他干部。”
旬兰嘉再次问络腮胡:“满月华光社,是不是真是个同好会?”
他眯起灰蓝的眼睛:“你要这么说,异教徒是同好会,工人党也是同好会。你对满月华光完全不了解,就这么来参加活动了?”
“为了了解,我才来的。可今天的月相就是‘无月’,那么散发华光的满月在哪?”
“‘天上无月,地上有月’。”络腮胡神秘兮兮地点头。
旬兰嘉立刻看向身后,那黑绒布罩住的雕像稳稳矗立。
她反应很快:“它是月神,是吗?那我作为月神之子,需要做什么?被它打碎后吃进肚子里再生出来?”
“也太血腥了!”社长旁听到了。
满月华光社怎么都喜欢到处听别人说悄悄话?为了防范他们,得边转圈警戒边讲。
此外,社长还亲力亲为拉人入伙,所以这到底是个什么性质的结社?
“你对本社的定位是什么?”
旬兰嘉停顿两秒,给人反应的时间。
人没反应,她继续:“有没有发展规划书?本次仪式的方案有吗?我花几分钟帮你看看。”
社长手臂上的昙花绷紧,他终于说话:“有的,怎么好意思麻烦你……”
“给她吧,我瞧她是专家。”络腮胡说的话至少从内容看是在帮腔,不知道是否蕴含讽刺意味。
社长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折叠的白纸,双手捧给她。
旬兰嘉接过,心里盘旋着“原因不明的恭敬要么有病要么有利可图”,完全没有被奉承的尴尬,反而更加警惕。
她隐蔽地收下巴,绷紧核心,展开纸张。
密密麻麻的文字和说明书。
在暗处阅读可能加剧双眼散光,她走向自然光,坐在最外圈唯一的那张椅子上,开始仔细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