旬兰嘉不慎逗笑自己。
人终能一死,真是太好了。这意味着至少生命尚且完全属于她,她还有能支配、能掌控、能抓住的东西,哪怕只是绳圈。
她回想之前自学的《自杀患者的认知治疗》,重整旗鼓,保持坚定:“如果你要以此来训斥我,或者向我灌输‘生命美好’的思想,我们就断绝亲缘关系吧。”
话出口,她觉得说重了,想补一句“对不起”。
然而很多人认同“对不起有用的话要警察做什么”,也就是说,仅仅口头道歉是不真诚的,不能弥补伤害。
她虚心参考,说:“之后我会陆陆续续把欠的恩情全部还给你。”
旬辛的表情像被一整个蒸土豆噎住。
“那些钱是我自说自话打给你的,不用还。”他虚弱地干咳一声,坚持打擦边球,“你觉得生命是什么?”
既然他没有说出胡话,而是认真询问,所以旬兰嘉放软自己的肢体语言和气势,回答:“生物书上的定义是‘趋利避害,扩张生存的物质组成’。”
“那你的意见是什么?”
“什么意见?生命只是存在,不是可以评价的现象。”
说完她就闭嘴安静。
5分钟后,司机像不堪忍受寂静般拧开了本市广播。
劲爆摇滚乐放送,嘶鸣般的电吉他几乎能使所有观众精神昂扬。
换台。
林间溪水般温柔的音乐,有些许催眠作用?
换台。
旬兰嘉听那向母亲提出询问的歌词,若有所思:“我和青春版妈妈真的很像。”
“当然,而且你们都跑得很快。”
“但是我和她的不同点更多。比如她进了教育行业,而我绝对适应不了体制内。我们也接不上彼此的梗……”
旬辛本来挺惆怅,听到最后忍不住问:“为什么你要和你妈互相接梗?”
反正他对自己的生母或养母从来都没有这种期盼。
旬兰嘉说不清。
他“唉”了声:“不问我点别的吗?比如满月华光社今后何去何从,之类的。”
“他们如果干大事,新闻肯定会播。希望我说的话对他们来说不是催化剂,没有造成太大刺激……这么一想,当时我为什么那么上头呢?”她悔了。
他试图收拢话题:“你之前说要一直当学生,今晚在溶洞里,你又想当救世主了?上了大学才想当救世主是不是晚了点,一般都是在高中。”
她呼气,仿佛有外力挤压她的肺:“可能,就是没办法两全其美……”
旬辛叹气:“你对人做的任何事,包括研究和观察,后续都会产生不可磨灭的影响。不认清这一点,你的职业生涯就止步于此了。”
“研究本身就必然会改变我的研究对象、影响我的观察结果。”旬兰嘉喃喃道,“客观的现象,会回应我的主观意识……那世上还有不会改变的东西,还有真理吗?”
亘古不变的只有无常。
她感到莫大的恐惧,却被安全带牢牢绑在副驾驶,那儿都去不了。从前挡风玻璃看出去,除了车灯和路灯,只有寂静无人的昏黄前路。
“那就只能把产生的影响也纳入研究,然后研究产生影响所产生的影响,研究研究产生影响所产生的影响所产生的影响……”旬兰嘉脸色发白,“那我不就是废液缸了?”
听她坚持讲笑话,旬辛明白她目前状态还可以,说:“你慢慢琢磨吧。”
“是的,我要慢慢琢磨,不能一蹴而就。”她哄好自己,抬起低垂的头,“舅舅,你能不能推荐几篇和人文社科研究方法论有关的论文?”
这么快就稳住了?
旬辛深感欣慰:“有,到时云云上发给你。”
“谢谢。
“你和她一样坚定,”他的话语声中带着旧照片般的温和色调,“总有一天能走得很远。”
旬兰嘉不知道这里的“她”指幼时就过世的阿婆旬谢丽,还是两年前永别的妈妈旬享。
她眨了眨干涩的眼睛,问他:“你也走得很远啊,马上要跟着满月华光社一起去别的城市。”
“我不仅在考察那个复活的可能性,还在等社长听了那么多参考资料后,突然开窍转变社团结构。到时,我会采集这份独家素材。”
他好歹也是个作家。
旬兰嘉扮演起劝谏者:“离开了德林市,小问题都会变成大问题。说不定会有致命危险。”
“哪里都会有危险,不用提必然会发生的事。你还是祝我顺利吧。”
“祝你和异教徒都别搞什么大事,就算出事,所有人都能跑快点。”
旬辛停进机场外的车位:“知道了,也祝你顺利。你喝酒了对吧?车子放在这儿,你打车回去,记得选女司机……”
听到即将越加越长的嘱托,兰嘉的表情变成微笑:“谢谢你,就这样等着再会吧。”
“再会。”
两人挥手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