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象征层面讲,有必要让自己的思维、成果与感受不受窥探和打扰。
“打扰,你的大份薯条给你放货架上了!”
外卖配送员粗糙的嗓音从电话另一头响起,旬兰嘉本能地辨认一下,大概是40岁左右的妇女。
新闻里说配送员中的女性比例上升是经济下行的表现。
凭个人观察,送外卖的女劳动者确实越来越多,现在的经济情况也确实不太行,不过前者是否体现了后者,是怎样体现的,新闻里没细说。
旬兰嘉穿裤子下楼。
大份薯角会装在纸桶中等她。
土豆本味清淡生涩,烘烤出软和热乎的淀粉香,糖霜提鲜,些微辣椒粉刺激,满满充盈口腔。冒着噎死的风险一次咽下一块,重复多次直到纸桶见底,就能一直幸福2到5个小时。
除了薯角,她还偏好跑没汽的可乐、凉透后蒸热的炸鸡腿等柔软、高热量、不会弄脏嘴角的食物,每次吃席遇到都会尽量打包。
“你那是什么,老婆婆的上颚吗?”旬文彻曾经难以置信地评价,彼时怀抱一桶炸鸡,嘴角沾着金黄的面包糠。
——人对食物有偏好。
——因为自身视角有限,个人无法完全客观地看待事物,而任何偏好或偏恨,都相当于在事物表面加滤镜。
——那你还吃不吃?
——吃。
16幢下的货架边,许多穿睡衣的女生为了觅食而游荡。
其中一个穿着粉红睡衣和黑拖鞋,长相有些眼熟。
旬兰嘉记得几天前自己和对方有过交流。
事情的起因是蓝莓皮蛋咖喱饭被偷,经过是面前这位苦主假借在校园墙表白的名义试图抓小偷。
旬兰嘉搭话问:“结果是什么?”
“什么结果?”
“上次偷外卖的事解决了吗?”
粉红睡衣认真注视旬兰嘉的脸,有可能认出了想起了,也有可能还在辨认。
不管怎样,她解答问题:“我们在一起了。”
“你和咖喱饭?”旬兰嘉试图从模糊的语言中确认准确的含义。
“我和那个被我误认为偷了外卖的男生。”
“……这也能误会?”
“他也喜欢吃蓝莓皮蛋咖喱饭,当时是不小心拿错了外卖。”
“真巧。”
旬兰嘉想要记录下来,习惯性地摸口袋,才想起自己的丽日书还在大冒险。
粉红睡衣娓娓道来:“同样口味的人,世界上应该找不到第3个了吧?所以聊了聊,没想到其他方面的爱好也很接近,就在一起试试。”
按常理应该说“恭喜”或者“祝福”的,但旬兰嘉忍不住像见到主播打出隐藏结局一样说:“厉害。”
粉红睡衣听到这样新鲜的祝词,笑弯了眉眼:“谢谢。”
“嗯……”旬兰嘉踌躇着问,“因为有话说所以就要在一起吗?”
“是啊。谈恋爱就是找个聊得来的人,没错吧?”
“倒也不一定。”旬兰嘉有问必答。
“我也不是在问你的意见。”粉红睡衣的表情变得有些无语。
尽管如此,旬兰嘉未观察到表示离开的肢体语言,也就是说还能继续谈。
她想了想整件事还有什么疏漏:“目前还有个导致16幢外卖频频失踪的‘真凶’没找到。你有什么头绪吗?”
粉红睡衣比较热心,从自身经历的角度出发:“确认是被偷,而不是误拿?”
“这个还真不能确定,只能先从比较坏的方面考虑。”
“被偷的这些外卖有没有什么共性?要不先去校园墙翻翻投稿?”
旬兰嘉在云云上没有添加“校园墙”这类黑话很多的匿名共营账号。
校园墙、校园、校园所在的社会……都一样的,使用着她不太懂的一些语言,让许多人在集体中隐藏自己。
人们共演“社会”这出戏剧,演着演着上头了,当真了,情到浓时发群体癔症,大搞偶像崇拜、种族主义等等。
一边寻求群体认同、渴望紧密连结,一边制造更多分裂。
——别把格局抬太高,当心手滑砸了。
旬兰嘉从宏大叙事中回神。
“诶?”粉红睡衣的女生划手机,拇指像拨水的桨,“有人向交流警察举报了校园墙?账号禁言了。”
它的产生和存在是一种必然,现在禁言也反映着某种必然?旬兰嘉心里想,为什么?
粉红睡衣困惑地念出公示的禁言理由:“说是用户发言黑话太多,看不懂,怀疑是在自造语言下咒。”
旬兰嘉半是真心地忧虑起来:“这样就能举报,举报完还能受理,那德林市五成议员都有福了,毕竟他们爱打官腔。”
粉红睡衣显然不想和只见过两次面的人一起批评本地的管理者,礼貌附和了两句就抽身离开。
旬兰嘉本以为能更深入地聊一聊。
她安慰自己,其实世界上意见,或者仅仅笑点相通的人,相遇的概率都很小,不比两个蓝莓皮蛋咖喱爱好者更高。
如果想把认识的人变成熟人,就要表露真实想法,有可能会吓到对方,甚至遇到曲解、造谣或者举报。
上大学又不是来把生人变熟的,她也不是什么食人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