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餐时间到了。
肉团中间凹下一块,像谁用正在发的面团炫耀过拳击能力。
诸脸列于肉团表面,诚挚道:“要进来吗?我们可以把你藏住。”
“我不习惯团体行动。”旬兰嘉拒绝了。
沉重的脚步踏出电梯厅的拐角。
穿红色防护服,一点皮肤都没露的电梯服务员费劲把装白色液体的橡胶袋往办公区域拖。
短短路程走得一截又一截。
“都不用推车吗?”旬兰嘉出现在她的侧面。
服务员浑身一颤,喉咙里溢出“咕咕”声音,又很快镇定下来。
旬兰嘉侧过身让路,没话找话:“呃,确实,心怀恐惧很多时候是种好事。”
她目送电梯服务·送餐员拖着巨大袋装牛奶般的未知液体,继续挪向肉团。
肉团变了,它像滴进水里的雨滴般溅起,又因为重力垮塌、铺开,翘起的边缘分裂多层,像一朵莲花。
脸都不见了。
莲花正中心,竖着粒通红的虬结的“莲子”,目测约2.5立方米。
仅从形状上考虑,莲子像心脏也像人类腹中紧紧蜷缩的胎儿。
但凡旬兰嘉灵感再高点、文学素养再好点,就能产生“它被某些东西孕育出,并且正在孕育着什么”的感想。
她现在只是想:“是胎儿那就可以理解了。”
胎儿通常敏感于母体的厌恶和排斥。眼前这枚胎儿似乎集百家之长,拥有一定知性,如果别人对它有攻击欲,它会做什么反应?
电梯服务员身体旋转带动双臂,手中的橡胶袋如同飞弹投出,砸在莲子胎儿顶上,接着她扭头就跑。
莲子胎儿果然有硬质外壳,扎破橡胶袋,袋中汩汩淌出内容物,它们接触空气后迅速从乳白色变成褐色,散发出浓烈的巧克力香味。
上层莲花花瓣裹好包装及营养液,下层花瓣砸向地面,它整个变成包覆着浅褐色皮肤的一滩肉浆。
它如同潮水,推开碍事的杂物,撞歪干瘪的多肉,撵着电梯服务员的脚跟,“砰!”拍在合拢的电梯门上。
电梯面板上的数字从“7”变成“6”,再变成“5”。
对有攻击欲之人的追击结束。
肉团缩回馒头形状,留下一些无色液体。
旬兰嘉在剧中饰演“碍事的杂物”。
除了被推了个趔趄外,她没有任何被注意到的迹象。
可是,虽然她对各种奇妙东西接受度良好,但她是人啊,生物的探索本能经常携带攻击欲。
肉团像初见那样涌动,一张张组合好的脸也如初见般浮现。
它还挺智能,运行前知道保存文件,不用旬兰嘉再捞2小时五官。
她从中学到干货:以后轮到自己炼成人体,最好学会保存初始状态,可以像灵视设置开关动作一样,设计“一键回到初始状态”的动作。
旬兰嘉用力握拳,感受血液在身体中流动,清了清嗓子:“啊?啊。测试测试,听得见吗?”
青年男脸打招呼:“早?”
“不是,”她摇头,觉得他的句式有些耳熟,询问他,“你还记不记得我?”
他迷迷蒙蒙:“你是……谁?好像有点印象……”
旬兰嘉扶额。
——为了探明“攻击欲”在本语境中的定义,下一步应该是用皮搋子袭击肉团。
——还没有撕破这一大张脸皮的必要吧?
——那么换个更具有可持续精神的试验。
旬兰嘉平缓呼吸,回忆当年牡蛎叔叔的笔记。
她用阿尼克语咏唱道:“歧路芳秽,浮虫荣枯,蔓草食月,石马嘶鸣,铜镜生绿骨,赤子降狭间。”
芳繁之尸,从某种意义上能让社会、生态、经济,永远持续下去,直到永远……
祂的颂歌,或许对于这个用11个人掩护自己的2.5吨的巨大儿来说,是摇篮曲吧?
按理来说,她应该静待事态转变并加以观察分析,不过速通很爽,她乐意去推一把,再坐下来观察分析。
肉团听愣住了,里面传出女声:“你事信仰芳繁之尸的异教徒?”
它吐字不够准确,一比一复刻兰嘉的音色,不同点在于仿佛是从某个潮湿狭小的空间内层层回荡而出的。
青年男脸张嘴,但所处的肉蠕动着将他隐没,肉团重新变得表皮光滑。
网上有个测试:电话响铃,胎儿哭泣,浴室水龙头忘关,你先去处理哪一个?
现在胎儿在响,音效是浴室环绕立体音。
“不,我不是异教徒,”旬兰嘉尴尬道,“我寻思你是异神胎儿呢。”
它问:“那我事吗?”
她反问:“你会说脏话吗?”
“什么事脏话?”
“我教你两句怎么样?
“毫的。”
旬兰嘉以芳繁之尸为宾语,吐字清晰地说出污秽之语。
肉胎听完震感强烈。
11张莲花瓣像不断歌唱的生日礼物般层层展开,每瓣上站着一个皮肉做的人形,他们簇拥着赤色莲子。
莲子表面浮现昆虫蛹般的纹理,最薄弱处裂开一条缝。
一只人类小孩湿漉漉的手从裂缝中摸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