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二年八月二十六日,程溪没有迎来她的三十五岁。
一个月前,也就是七月二十六日,程溪做出一个决定。
自从胃部的肿瘤检查出是恶性,她与疾病唯一的抗争便是吃药。医生建议她,如果决定手术,要尽快行动,越往后拖,病情恶化得越快。
她问医生,如果手术成功,大概能活多少年,医生说这跟患者体质有关,而她的癌细胞已经转移扩散,生存期一般是五年左右。
那次从医院回来,程溪问了自己无数遍这个问题——如果手术成功了,接下来的五年自己,要怎么过?
很快,她发现这是个伪命题。
因为自己要怎么过,取决于自己的状态如何。而状态可以分为心理状态和生理状态,生理状态好,心理状态也好。当然是最好。
生理状态好,心理状态不好,勉强活着,很没劲。
如果生理和心理状态都不好,那简直生不如死。
一直以来,程溪自认为自己是个乐观坚强的人。她早就想明白了一件事——一切都是选择。
在无数的艰难险阻面前,她选择做坚韧的、烧不尽的杂草。
想清楚了那个伪命题后,程溪做了另一种选择——过往选择的反面。
她选择逃避,选择怯懦。
她允许自己做一次脆弱的人。
她在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刻,靠在床头,轻轻抱住自己,对自己说:“没关系,逃避也没关系,怯懦也没关系,谁说人永远只能选择坚强。”
命运似乎总是一次又一次刁难她。
以往每一次,她都选择硬刚,昂首挺胸,腰板挺得老直。
而这一次,她终于屈膝,跪倒在地。
脊背挺直太久,也是很累的。
她想起自己在日记本扉页写的那句出自泰戈尔的名言——
“世界以痛吻我,要我报之以歌。”
过去,她总是擦干眼泪以歌报痛,这一次,她选择沉默。
既然无法咒骂命运,那就沉默吧。
病魔太强大,这一仗实在难打,那就投降吧。
“没关系,”她抱着自己,流着泪在心里告诉自己,“没关系的,战士投降并不可耻,尤其是孤军奋战的战士。”
她这一辈子,是一部反抗命运的血泪史。这部血泪史,比她写过的任何故事都要精彩。
那天晚上,程溪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走进一栋楼里,楼房老旧,没有电梯,她熟门熟路上了三楼,掏出钥匙打开左边那户的大门。
屋里的装修、家具与现实中完全不一样,程溪没住过这样的房子,然而在梦里,她知道这就是她的家。
她进家门脱鞋,脱下来的鞋用脚轻轻踢出去,左一只右一只。
厨房里飘来红烧肉的香气,程溪换上拖鞋,大喊:“妈妈,又给我做红烧肉啦!”
倪母的声音从厨房传来:“赶紧洗手过来盛饭!”
她蹦蹦跳跳去往厨房,倪父从卧室出来,笑眯眯伸出一只手,拦住她的路:“宝贝闺女回来啦!洗完手等着吧,爸爸去盛饭。”
她开心得摇头晃脑:“谢谢亲爱的老爸!”
原来在梦里,倪父倪母,成了她的爸爸妈妈。
父亲走进厨房,程溪听见母亲埋怨道:“你就惯着她!”
父亲声音里带着笑意:“自己女儿嘛,就该宠着。”
母亲:“都快把她宠坏了!”
父亲:“宠坏就宠坏,我宠我自己女儿怎么啦,犯法啊?”
母亲:“犯法倒是不犯法,那你把她宠出公主病,看她以后还怎么嫁人!”
父亲:“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我养着她。”
母亲:“那你能养他一辈子呀?咱们在她前头走,你有没有想过,咱俩一没,她可怎么办?”
父亲:“那你可小瞧咱闺女了。咱闺女只是脾气大一点,性格冲一点,其他方面那可是一点不差,要颜值有颜值,要能力有能力,独立生活肯定没问题。”
母亲:“你确定她独立生活没问题?做饭我就不求她学了,可洗碗总要会吧。二十五的人了,洗个碗都费劲!”
父亲:“她自己有工作,咱俩要是没了,留给她的遗产也不少,到时候请个保姆就行了。存在即合理,保姆这种职业就是为咱家闺女量身定制的。”
父母手上端着饭菜双双出来,母亲瞥她一眼,将菜放在饭桌:“你尹阿姨儿子回来了,明天咱们一家上她家做客去。”
程溪在脑中搜索一番,皱了皱眉:“尹阿姨?哪个尹阿姨?”
母亲将饭碗哐当放她面前,又递给他一双筷子:“上回不是告诉过你吗,我出国去新马泰旅游那次,在旅行团里认识的新朋友。”
程溪想起来了,不久前母亲确实跟她说起过这人,但自己没当回事,左耳进右耳出,很快就忘了。
“尹阿姨那儿子可是高材生,普林斯顿的硕士!小时候一路跳级,22岁就从普林斯顿毕业了,回国先是在大厂待了两年,去年辞职单干,在京州开了家公司,听说势头很猛呢。
“你看看人家,跟你同岁,学识能力阅历,样样甩你十八条街。你再看看你自己,好吃懒做脾气冲,拿什么跟人家比?”
这话程溪听完满脸不高兴,撇了撇嘴:“对,我比不上人家,更配不上人家,那明天还上人家家里相亲干嘛?”
母亲语重心长:“知道自己配不上就谦虚点,别那么冲。去还是得去,万一人家眼瞎就相中你了呢?”
程溪默默翻了个白眼,往嘴里塞一块红烧肉,狠狠扒饭,化愤怒为食欲,一口气吃了三碗饭。
吃完饭,母亲撵着她去洗碗,父亲想帮忙,被母亲拦在厨房外。
程溪笨拙地洗着碗,母亲在旁边不停念叨。
“明天到了人家家,要讲规矩,懂礼貌,态度亲切友善,别让人家觉得咱家孩子没教养,听到了吗?哎呀,你水开小点儿,水这么大,水花到处溅,湿淋淋的真烦!”
程溪一下把水龙头关了,板着脸看向母亲:“我不去。”
母亲皱眉瞪她:“必须去!我都跟你尹阿姨说好了。”
程溪:“就不去!我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我就上赶着跟人相亲?他不是学霸吗,学霸很多都长得歪瓜裂枣——当然了,主要是男学霸,女学霸还是有很多美女的。”
母亲掏出手机点开微信,将屏幕怼到她眼前:“尹阿姨中午发来的照片,喏,你看,小伙多帅呀,这气质,这相貌,这身材,这大高个儿!配你那是绰绰有余!”
程溪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几秒,眯了眯眼,说:“这照片P过吧?不仅P了,还P过头了。他要真有这么帅,早就被娱乐公司抓去当练习生参加选秀了。”
母亲往上滑了滑,指着一句话,说:“看看,你尹阿姨说过,照片是原相机拍的,没有用任何美颜软件修过。”
程溪细眉一扬:“好吧,就算他真长这样,我俩也成不了。我呢,顶多有点小漂亮,他这种又高又帅又聪明的潜力股,看得上我?”
母亲又往下滑了滑,指着照片上男人的眼镜:“这不是近视眼嘛,而且读书这么厉害,搞不好是个书呆子,再加上眼神不好,万一偏偏就相中你呢?”
程溪不耐烦,打开水龙头接着洗碗:“哎呀我明天有事儿去不了。”
看出她在找借口推脱,母亲放下死命令:“去不了也得去,这么优秀的小伙子,必须先下手为强。你以为错过了这个以后还有大把这种男人供你选啊?想得不要太美!”
母亲撂下这话就走了,独留程溪一个人唉声叹气。
过了会儿父亲悄悄走进厨房,比了个手势,又冲她做出口型,程溪明白了,这是要帮她洗碗呢?。
她赶紧将手洗干净,甩了甩手上的水,抱一下父亲,笑着小声说道:“爸爸真好!”
蹑手蹑脚回到房间,程溪沾着床就跟没骨头似的,倒头就躺。
平躺着架起二郎腿,她脑海中浮现起母亲给自己看的那张照片。
该说不说,小伙长得真帅,又是普林斯顿高材生,这已经是她在择偶市场能遇到的天花板人选了,要不就去看看?
程溪翻了个身,转念又想,这么优秀的男人,二十五岁了,居然还单着,肯定有什么巨大短板。
难道是个赌狗?
又或者,年纪轻轻就不举了?
算了算了,还是别见面了,这人真要是有什么大短板,万一缠上她,以后麻烦可就大了。
正浮想联翩,窗外忽然来了只大鸟,奋力地用身体撞击窗户玻璃。
砰——砰——砰!
程溪猛地从睡梦中清醒。
大脑空白了一瞬,她茫然四顾,随即反应过来,刚才那一切,不过是一场梦。
又是一场梦。
又在梦里看见了周衍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