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是哪里得罪了她,值得她这样恨?
难道是为了喻行远?可他们之间,明明什么都没有。
封轻想不明白。
正因这份不解,当孟燕离校前拦住她,低声说“有要紧事想和你谈谈”时,封轻犹豫片刻,还是答应了。
她们约在叶泽校外的河边。
那是通往长江的潜城母亲河,也是叶泽学子课后散步、消乏、散心的好去处。
正值晚自习时间,校外寂寥无人。
月光下的河水泛着清冷幽光,河边沙滩银白,宛如一地碎银。
这本该是个宁静美好的夜晚,却发生了一场极其糟糕的谈话。
孟燕抱膝坐在河边,见封轻走近,神情异样地笑了笑:“你来啦?”
封轻在离她两步远处停下:“你说有要紧事,说吧。”
孟燕咬了咬唇,语气忽然转为哀求:“封轻,你能不能帮帮我?你家境好,有背景,你爸妈和校长老师都熟……算我求你,你帮帮我,动用你家的关系,也许能让我不被开除……”
封轻被她这异想天开震得目瞪口呆:“你在胡说什么?我家哪有那样的影响力?不是我不帮,是我根本帮不了!”
孟燕眼中顿时现出困兽般的绝望,声音尖利起来:“是你打的小报告,是你害我被开除的!都是你害的!你把我害成这样到底有什么好处?”
异想天开不成,便倒打一耙?
封轻也怒了:“我的东西被偷被毁,难道不该报告学校?难道该任由人偷、任由人毁?我怎么害你了?是我让你偷东西的吗?还是我让你毁人财物了?你不做这些事,再多的报告也抓不到你!你偷的不是我一个人的东西,是整个宁秀园所有女生的!我害你?你还要怎样颠倒黑白?”
孟燕双手捂脸,忽然哭出声:“像你这种人,怎么会懂别人的可怜?你知道有人穷得连件好看的衣服都买不起吗?你知道每个月生活费东拼西凑是什么滋味吗?”
她涕泪交加,恶狠狠地道:“那些东西,那些漂亮的玩意儿,凭什么你们都有我没有?凭什么我只能干看着难受?你们不过是投胎投得好,家里有钱,有什么了不起!”
空气仿佛也被她的哭声糊住了,黏稠得让人窒息。
鲁迅先生说得对,“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她毕竟已受到惩罚。再责问,又有什么意义?
封轻想起高一刚入学时,孟燕也曾笑着和她分享从家里带来的咸菜。她们就着咸菜啃馒头,那时的笑容里没有一丝阴影……人和人之间,怎么会走着走着,就走到这个地步?
她缓下语气:“不管怎样,穷不是偷东西的理由。你改了这毛病,去别的学校重新开始吧,也许还能参加高考。以后靠自己努力,也能拥有你想要的东西。”
孟燕抬起泪痕斑驳的脸,突然格格笑起来:“封轻,你别假惺惺了。你心里其实很得意吧?你知道我有多讨厌你吗?看到你就讨厌!从分班前就是这样——没有你的时候,英语老师最喜欢我,语文老师也只夸我!可自从和你同班,什么都变了!”
她越说越激动,眼中燃着炽烈的怒意:“英语老师把你当宝,试卷先改你的,难题只问你;语文老师夸你文笔好,朗读也只找你;就连老严也事事偏袒你,还给你开小灶……谁不知道他对你别有用心?还有喻行远,他……”
说到这里,她猛地顿住,像被什么刺痛,语速更快更急:“你凭什么啊?不就长得好看点、穿得好点?我最讨厌你这种蜜罐里泡大的人,装得文静乖巧,其实一肚子勾人的心思!”
封轻从未听过如此恶毒的诽谤。她只恨自己刚才竟对她生出一丝怜悯。不愿再让这些污言秽语玷污耳朵,她转身就走。
世上最深的黑,不在夜色里,而在同龄少女眼底燃烧的妒火。
她们明明读着同样的课本,坐在同一间教室,却仿佛走在两条永不相交的轨道上。不是所有人都能把苦难酿成力量,有些人只能任它腐化成怨毒。
她叫不醒一个沉溺于恨意的人,也安慰不了一颗自甘堕落的心。那些一边流泪一边诅咒的灵魂,她们的故事或许值得叹息,却终究不能成为伤害他人的借口。
她不曾抢走谁的荣光,却成了他人眼中必须打倒的靶子。她不是罪人,却被强行拽进别人的地狱。她的冷静与克制,不过是为了掩饰内心深处的无措。
年少时最深的伤害,不是陌生人的恶意,而是来自同性别、同龄人的嫉妒。
她想起母亲的告诫:在女孩的情感世界里,嫉妒是最危险的深渊,它让人面目扭曲,最终痛的都是自己。她该做的,是引以为戒,然后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