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封轻机械地接过留言册,另一只手在课桌下悄悄攥紧了那枚书签。
那惹祸的纸片此刻已化作烙铁,烫得她从指尖到心口全都灼痛起来。
仔细想来,除了那次意外的狭路相撞,他们也不过就是在山坡上看电影,聊那个“吉利的笑话”时说过几句话。满打满算,正面接触不过三次,交情实在谈不上多深。
可他为什么专程来找她留言?她该为他写吗?明知自己无法拒绝,可那句“远别离”、“渐无声”的自诫犹在耳边……
喻行远将留言册递到她手中,便转身回了座位。
杜晴薇立刻凑过来,在她耳边压低声音:“看到没?他对你真的很特别。亲自过来找你呢——喻哥哥可从没对别人这样。”
你怎么知道他没有?你又没有二十四小时跟着他!……哦,上帝啊,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的心已被搅乱得太久,实在不该再耗费心神,去琢磨自己在他眼里是否特别。
临近毕业,同学间互相留言再平常不过。她不该把简单的事复杂化。她的毛病就是一遇见这个人就忍不住胡思乱想——这毛病真要命,得治!
她轻轻推开杜晴薇,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翻到空白页,提笔改写了卞之琳的《断章》:
你站在山坡上看松鼠,
看松鼠的人在窗内看你。
也许,你生来就是被欣赏的风景;
优秀装饰了你的人生,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想
祝愿,你永远与光芒同行……
笔尖停顿的瞬间,她想起他会考全优后,在讲台上分享学习计划的样子。那时她在台下托腮望着,觉得他认真的神情格外动人。他规划中的严谨与坚持,正是她所欠缺的——或许这也是她欣赏他的原因之一,在他身上,她看见了自己渴望成长的方向。
可像他这样凡事周密、追求完美的人,所背负的压力,恐怕也无人能及吧?她轻叹一声,又添上几行字:
有时觉得你太过优秀,
以致像我这样的人,
忍不住想问一句:
你累不累?
她轻轻合上留言册,将它递了回去。
礼尚往来,她也一并递出了自己的留言册,请他留言。
他接过时没有半分迟疑,像是早有准备。
册子很快被送还。她翻开属于他的那一页,俊逸的笔迹映入眼帘:
你看上去端庄文静,
原来竟这样调皮。
“洪水猛兽”的比喻,
我到现在还没参透;
至于“吉利”的故事,
更是让我接连笑了好多天。
你平常步履从容,
怎有时走起路来又像迫击炮?
那个被撞到的人,
肋骨至今还隐隐作痛……
谨祝:
一生平安,笑意常在!
By the way,
清风不识字,何必乱翻书?
轻风如识字,欲翻哪本书?
她盯着那几行字,气得想笑,却终究笑不出来。
他竟还敢这样调侃她?
到底是谁调皮?又是谁促狭?他搅乱了她的生活,扰动了她的心湖,如今却来问她——欲翻哪本书?
如果可以,如果她可以,她想揍他一拳,狠狠揍他一拳,让他也尝尝这无处宣泄的憋闷!
可是,她不可以。她怎能忘记自己刚刚在办公室里,对老严许下的承诺?
她垂下眼帘,从口袋里取出那枚泛旧的书签。指尖微微用力,将它一寸、一寸地撕开,再对折,直到它化为碎片,再也拼凑不回原状。
她要专心准备高考。
她要与他远别。
她不要再被任何人、任何无谓的情绪牵绊。
她,是真的要走了。
只是此刻的她还不曾知晓,世间有些告别,看似决绝地转身,却不过是在命运的长路上,悄然绕了一个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