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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图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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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轻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木偶,呆呆地站在一片废墟般的堂屋中央。

她拉不住决绝的姐姐,更阻止不了失控暴怒的父亲和悲愤欲绝的母亲。她的呼喊、她的哭泣,都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咆哮、打砸声和斥骂声中。愤怒的亲人们,各自沉浸在自己滔天的情绪漩涡里,互相指责、攻击、咆哮、泄愤,没有人听到她微弱的声音。

她看着眼前这疯狂的一幕幕,看着曾经熟悉的家园在暴戾中化为废墟,看着至亲之人变得面目全非、彼此仇恨……巨大的痛楚和一种深入骨髓的荒凉感,像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

这不是她的家,这是一场她深陷其中、却无力阻止、更无法叫停的荒诞悲剧。

当夜,靳华在一片狼藉中,只收拾了最紧要的衣物、证件和少量细软,用一个大的编织袋装好。她拉着封轻冰凉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清河镇这座承载了太多痛苦记忆的“家”,踏上了前往潜城的夜班车。车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向后飞逝的、模糊的灯火。

几年前房改政策下来,封雷和靳华用多年的积蓄,在潜城西区买下了两开间的三层楼房。原本是计划着等两人都退休了,搬到城里养老。如今,离退休尚远,两人却已从貌合神离走到了彻底决裂、势同水火的地步。

计划中几年后才入住的房子,此刻还是冰冷的水泥毛胚房。粗糙的水泥地面,裸露着红砖的墙壁,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几根临时拉进来的电线垂挂着孤零零的灯泡。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水泥的味道。

靳华向医院请了长假,暂时放下了院长繁重的工作,决心先把这安身之所收拾出来。她坐镇指挥,请了几个当时俗称“马路游击队”,在路边等活的装修工人,开始进行最基础的装修:刮腻子、刷墙、铺最简单的水泥地砖、安装简陋的房门和窗户。

江淮大学录取通知书寄到的那天,封轻和母亲正在新房里忙碌。她们戴着报纸折成的帽子,脸上、身上都沾满了白色的腻子粉。靳华蹲在地上,用力刷洗着刚铺好地砖上的水泥污渍,封轻则在一旁用抹布擦拭新安装的、还散发着油漆味的木头窗框。

绿色的邮递员自行车铃声在楼下响起。不久,楼下传来喊声:“靳华!挂号信!”

靳华手上还戴着湿漉漉的橡胶手套,闻声愣了一下,随即想到了什么,猛地站起身,连手套都顾不上摘,急匆匆跑下楼。

当她再上来时,手里紧紧捏着一个印着江淮大学校徽的牛皮纸信封,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她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抽出里面那张印制精美的录取通知书。目光在“封轻同学”和“江淮大学”几个字上反复流连,眼眶迅速湿润了。

自从家庭变故以来一直紧绷的心弦,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些许松弛。她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一半——她最担心的,是女儿在那种巨大的精神打击下会彻底崩溃、高考落榜。

如今,虽然没能去成最理想的学校,但总归是有个大学上了!在1995年,考上省重点大学,依然是件值得庆贺、足以改变命运的大事。

她将通知书紧紧按在胸口,长长舒了一口气,含着泪花看向女儿:“好……好……考上就好!A大也是好学校!妈供你!妈一定供你读完!”

下午,靳华特意换下沾满灰尘的工装,拉着封轻上街,说要给女儿买点东西庆祝一下。

她们去了潜城当时还算繁华的一条商业街。街边小店林立,卖着廉价的衣服、塑料凉鞋、印着港台明星的贴纸、还有飘着香味的油炸小吃摊。靳华兴致勃勃地想给封轻买条新裙子,或者一块手表。

封轻却只是麻木地跟在母亲身后,看着那些鲜艳的色彩和热闹的人群,只觉得格格不入,内心一片灰暗的疲惫。高考的失落、家庭的破碎、未来的迷茫……哪有什么值得庆祝?但她不忍心拂了母亲难得流露的、因她而起的这点微弱欢欣,只能沉默地跟着,机械地点头或摇头。

采购了几样必需品,母女俩提着简陋的塑料袋,慢慢往回走。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着走着,靳华开始了自搬进这毛胚房后养成的、近乎偏执的习惯——每日雷打不动地,像祥林嫂一样,反复地数落、控诉、咒骂封雷。这似乎成了她宣泄痛苦、确认自己“正确性”的唯一方式。

“……封雷!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道德败坏分子!畜生不如!”靳华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带着刻骨的恨意,“你知道你大哥封轶的生母,当年是怎么死的吗?啊?她病得都下不了床了!封雷这个挨千刀的,就在外面跟别的女人胡搞!活活把她气死在病床上啊!所以封轶才恨他入骨,到现在都不认他这个爹!我真是瞎了眼!当初看他死了老婆可怜,还以为是个老实人……呸!我这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才嫁了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狗改不了吃屎!……”

封轻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狠狠踢着路上一颗碍眼的小石子。石子骨碌碌滚进路边的阴沟里。

妈妈啊……你嘴里的这个“畜生”,他对不起你,他错得离谱,罪该万死。可是……作为父亲,他也曾把她稳稳地背在背上走过泥泞的田埂,也曾就着昏黄的灯光为她细细镌刻印章……他曾是她心中那座安稳的山。她无法再像过去那样敬爱他,可要她像母亲和姐姐那样,同仇敌忾、咬牙切齿地咒骂他、恨他入骨……她也做不到。这种爱不能、恨不得,被生生撕裂的感觉,像钝刀子割肉,日日夜夜折磨着她。妈妈你知道吗?知道自己的父亲如此不堪,已经够痛苦了。每天再听着你一遍又一遍地复习他的不堪,就像把刚结痂的伤疤一次次撕开,撒上盐……这痛苦,翻倍都不止啊!

然而,看着母亲那张被恨意和痛苦扭曲的、憔悴不堪的脸,封轻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母亲的痛苦,只比她更深、更重。一个被彻底背叛、家庭破碎的女人,她需要倾诉,需要发泄,否则真的会疯掉、会垮掉。与其让她把这些痛苦和不堪说给外人听,让外人知道她的父亲有多糟糕,她的母亲有多可怜……那还不如,就让自己这个女儿受着吧。至少,家丑没有外扬。

封轻把头埋得更低,任由母亲充满恨意的声音像冰冷的雨点,持续不断地敲打在她早已疲惫不堪的心上。她感到一种窒息般的厌倦和绝望:

婚姻……究竟是个什么东西?那些书本里描绘的、她曾经偷偷向往的,关于婚姻的美好词汇——忠贞不渝、相濡以沫、家和万事兴……离她的家庭如此遥远,遥远得像天边的星辰。难道那些都只是文人墨客编织的虚幻梦境?

当初父母结合时,难道就没有一丝真情吗?是什么让曾经有过温情的两个人,一步步走到了今天这恨不得食肉寝皮的地步?一个背叛,一个怨恨,提起对方的名字都像提起不共戴天的仇敌。这样的日子,这样被仇恨填满的生活,什么时候才是个尽头?未来又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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