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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乱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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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信,成了封轻灰白校园生活里一道温润的光。她和行远在信里聊彼此的校园生活、思考感想、以及读过的书。那些笔尖流淌的幽默、洞察与默契,让她心跳加速,嘴角不自觉上扬。然而,这份喜悦之下,却盘踞着更深的、难以言说的心乱。

在心底那片隐秘的土壤里,她确认了那颗名为“喜欢”的种子。它生根,发芽,带着酸涩的甜意。可要她亲手拨开荆棘,向他袒露心迹?那仍是“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少女的羞怯像一层无形的茧,将她紧紧包裹。

她像一只困在蛛网上的飞蛾,被无数个“揣测”缠绕、撕扯:他对她,究竟是知己般的珍视,还是同她一样,藏着那份悸动的心意?她该跟随他的节奏,保持这种笔友式的交流,还是该鼓起勇气,将那颗滚烫的心和盘托出?而一旦开口,他会如何回应?倘若被拒绝,她又该如何自处?……

这些念头如同无数只小虫,在寂静的夜里啃噬着她的神经,让她心烦意乱,使得每一次读信和回信,都成了甜蜜的折磨。然而,无论如何,他是她的明月清辉,想起他,总让她想要变得更好。

她将每天的时间表填满,试图用忙碌转移这份恼人的心绪,也为了走出家庭带给她的阴影。专业课、四级备考、名目繁多的阅读书目……她像一尾缺氧的鱼,拼命游向知识的海洋深处。此外,她开始主动打破自己的壳,尝试融入集体:她加入了体操班,让汗水洗刷阴霾;她走进了文学社,期望在文字里寻求共鸣与出口。

文学社的据点,设在江淮大学四景之一的“落霞坡”。名叫“坡”,实际却是一座教学楼。

初次踏足时,萧蔓指着它,双眼放光,如数家珍:“传说几年前,这里曾是一片野花烂漫的山坡,夕阳西下时,晚霞如倾泻的熔金,染透整片山野,瑰丽似锦。可惜啊,时移世易,山坡被推平,建起了这方方正正的楼宇。如今,江淮大学最后的霞光,只能落在教学楼西侧那几扇冰冷的玻璃窗上了。我们文学社选在这儿,就是为了这点儿文艺情怀,想要——当窗赏晚霞,对谈酬知音。”

萧蔓其人,情感丰沛,不仅听《为你我受冷风吹》能大哭一场,读文学作品时也激情外露,时而仰头狂笑,时而伏案痛哭。不了解的人乍见,定要疑心她患了失心疯。寒假归家,她就携着这股“疯”劲把她男友爆揍了一顿,神奇治愈了她男友的自卑心,撕了分手信,两人甜蜜和好了。可见为了和平的“武装暴动”,有时候是很有必要的!

总而言之,萧蔓是纯粹的性情中人,更是狂热的文学爱好者。她一进江淮大学就加入了文学社,自称是封轻的“前辈”,热情地将她引荐入社。封轻第一次随前辈姐姐踏入落霞坡的会议室,发现社员们来自各个院系,还看见两张熟面孔——左亮与厉骋也赫然在座。

左亮一见她,立刻夸张地挥手:“嘿!小白鹭!你上学期干吗去啦?怎么现在才找到组织啊?我都快望穿秋水了!”他目光热切地扫过封轻身后,“小黄鹂呢?你俩不是秤不离砣的吗?她啥时候来报道啊?”

意图昭然若揭。让他“望穿秋水”的,自然是那只“小黄鹂”,断非眼前这只“小白鹭”。敢情他加入文学社,还兼了份副业——守株待黄鹂么?

封轻忍笑,正欲回话,却听厉骋冷哼一声,随即一串冷硬的敲击声‘笃笃’响起,像冰锥凿在木板上,瞬间冻结了室内的喧哗。厉骋站在讲台边,目光扫过左亮和封轻,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穿透力:“肃静!开会!”

会议议题直指核心:社长更迭与社团生存命脉——经费危机。

现任社长和副社长皆为大三师兄师姐,考研在即,即将卸任。本次会议投票选举,规则明确:有意竞逐社长之位者,需自荐并拿出切实可行的方案,解决文学社最大的痛点——资金短缺。社团不缺才华横溢的策划与稿件,唯独缺能让文字变成铅字、飞入读者手中的“银子”。

几位跃跃欲试的社员先后登台,慷慨陈词:

方案A:向各院系打报告,祈求活动经费施舍(可行性存疑)。

方案B:发动社员“众筹”,自掏腰包(杯水车薪)。

方案C:组织社员变身“推销员”,深入宿舍楼兜售小商品(有损斯文)。

方案D:校内外发起募捐活动(劳心劳力,成效难料)。

每个方案的具体措施洋洋洒洒又谈到一二三四五。

封轻作为初来乍到的菜鸟,一旁作壁上观,正听得欢快,又见厉骋上台,寥寥数语,便将前面的方案都给秒了。

他说:“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我提供经济基础,请大家选我当这个‘上层建筑’。”

“噗——哈哈哈!” 台下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和热烈的掌声。

封轻第一次见识“厉氏”幽默,愣是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暗道:这厮的幽默也特有本人气质——冷,而且嚣张。

掌声渐歇,厉骋的目光扫过台下,在封轻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有一丝她无法解读的审视,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

他继续道:“选我当社长,好处立竿见影:我出资承包文学社所有费用,保证每月出版5000份文学报,免费送入江淮大学每一间宿舍,让文学之风吹遍校园;其次,凡被录用的稿件,一律支付稿费,尊重创作价值;第三,每月组织一次社员聚餐,每学期安排一次郊游。所有社员,一分钱不用出,也不用去找系领导要根本就要不到的经费,更不用售卖或募捐,大家把这些时间都省下来用到学习和创作上。我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决心和信心,带领大家在‘吃好、玩好’的同时,办出一份风靡江淮大学的文学报!请投我一票!谢谢!”

话音未落,台下已有人激动地拍案叫好!

稿费!聚餐!郊游!免费印刷!这简直是江淮大学文学社成立以来闻所未闻的“五星级待遇”!教室瞬间沸腾,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热烈的气氛如同煮沸的开水。

然而,任何事都会有不同的声音。沸腾之下,总有暗流涌动。

封轻清晰地听到身后传来压低的议论:

“嗬!这不就是拿钱砸个社长当吗?真是钱多烧得慌!”

“他一个学理工的,懂什么文学?有水平当咱们社长吗?”

“管他懂不懂!出钱就行!有水平的事让咱们这些没钱的人做呗!这年头,光有水平顶屁用?有钱有势才是硬通货!懂不懂?毛主席那套‘枪杆子出政权’早过时了,现在是‘钱袋子出政权’!”

“对对对!听说他爸是法院院长,官二代呗!投胎投得好,有什么真本事?”

“就是,看他那拽样就知道!”

封轻心中暗叹:一个三岁就被生母抛弃,辗转寄养于亲戚家的孩子,纵使父亲身居高位、家境优渥,又怎能算得上“投胎投得好”?光鲜外景,从来不等于内里丰盛,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罢了。只是,这些终究是旁人私事,她不宜置喙,还是缄默为佳。

喧嚣的浪潮渐渐退去。无论有多少质疑、不忿或酸溜溜的嘲讽,都无法撼动“免费福利”的巨大诱惑力。厉骋以压倒性的票数,毫无悬念地登上了文学社社长的宝座。

接下来是副社长选举。按照惯例,刚才得票第二者应顺位当选。然而黑板上选票统计结果却呈诡异的一边倒——厉骋独占鳌头,其他候选人票数零星散落,难分伯仲。

社员们纷纷发言,提议重新提名,重新投票。就在这时,厉骋再次站起身,声音清晰地穿透嘈杂:“我提名封轻。”

“谁?谁是封轻?” 众人齐刷刷转头,目光在人群中逡巡,带着好奇与探寻。

萧蔓反应极快,一手勾住封轻的肩膀,另一只手高高举起:“这儿呢!这儿呢!我旁边这位——白得像馒头的美女——就是封轻!”

像馒头的还能叫美女?前辈姐姐早上馒头一定没吃饱!但封轻已经无暇顾及这个,因为探照灯似的目光全部扫向了她。

她想:完了!她这只刚入社的菜鸟,先是被新任社长送到炭火上烤,再被前辈姐姐洒上调味料,眼看就要变成烤熟的佳肴——“钱袋子出政权”的八卦女主角了!还是个像馒头的女主角!

这种八卦,她向来只擅长嗑瓜子当观众,哪有演技客串女主角呢?

这剧本必须改!

她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声音清晰而郑重:“谢谢厉社长的提名。但我刚刚加入文学社,资历尚浅,毫无经验,无法胜任副社长一职。恳请大家另选贤能。我提名萧蔓!”她转向萧蔓,语气真诚,“萧蔓同学读中文系一年级,专业课成绩优异,文学素养深厚,见解独到;另外,她是我们宿舍的舍长,领导能力和组织协调能力都极为出色。她是副社长最合适的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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