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大学校门口,暮色四合。
厉骋脚步未停,只侧了侧脸,声音像掠过秋风的叶:“晚上我有事,就送你到这儿。下周日老时间,我送你去家教。”语气自然得仿佛这是约好的安排,说完,便径直走向男生宿舍,背影很快被渐浓的夜色吞没。
封轻站在原地,眉心拧起一个小小的结。晚风带着凉意钻进脖颈,一股无名火却在胸口闷闷地烧。这人全然不把她的拒绝当回事!自说自话,擅作主张,那股子理所当然的劲儿,简直像块油盐不进的顽石!世上竟有如此……厚颜且固执的存在?
心绪烦乱,她下意识想找杜晴薇。宿舍空着,图书馆、常去的自习室也都没有那熟悉的身影。这已非偶然——自从更衣室那次谈话后,杜晴薇便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沉入了她无法触及的深处。体操班名册上,她的名字也悄然消失。一种被无形壁垒隔开的憋闷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晚饭在食堂草草扒拉了几口,食不知味。文学史的课堂笔记摊在晚自习的桌上,那些曾让她心驰神往的文字,此刻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思绪如同被秋风卷起的落叶,纷乱地打着旋儿。她挫败地合上书本,指尖触到书包夹层里那封硬硬的信笺。是行远寄来的。
展开信纸,熟悉的笔迹跃入眼帘:
“这边已冷得邪乎,风像刀子,刮得窗户呜呜叫。秋天才露了个头,冬天就急吼吼地来了。江淮怎样?秋意该正浓吧?”
目光下移,是他对她上次引用的卢梭话语的回应:
“人总在寻找打开枷锁的钥匙,可解开一副,又套上另一副。永恒的解脱是奢望,永恒的枷锁才是真相。这枷锁,有的自己锻造,有的由命运‘恩赐’,有的甚至来自无心的触碰。真想找到一把万能的金钥匙,能打开这已有的和将有的枷锁……”
金钥匙?封轻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那三个字。
她抽出一张素白信纸,笔尖悬停,仿佛有千言万语亟待倾泻。最终落下:
“我也渴望金钥匙。可那虚无缥缈的东西,该去哪里寻?我家的那些事,说出来就像散了一地的锈钉子,一脚下去,准扎得你鲜血淋漓。”
笔尖在“鲜血淋漓”处重重一顿,留下一个深色的墨点。这些“锈钉子”,是她心底最晦暗的角落,从未向任何人完整袒露。此刻却像卸下一点重负,又像小心翼翼地掀开了心门的一道缝隙——明知危险,却隐隐期待门缝那头的人,能懂得那门后的荒凉。
信纸很快被潦草的字迹填满,然而,又被更潦草的线条狠狠划去。她烦躁地揉成一团,投入几步外的废纸篓。
他……会愿意听吗?这些沉重的“锈钉子”,会不会也成为压向他肩头的负担?
算了。她用力合上笔帽,像是关上了那扇心门。
起身,走向宿舍楼外那排老旧的绿色IC卡电话亭。插卡,拨号,听筒里传来母亲平稳的声音:
“你爸的老朋友赵信,还记得吗?来家里吃过饭,叫你‘小轻儿’的赵叔叔。他现在生意做得大,在江城根基也深。最近正和你爸谈投资食品厂的事,有了这笔钱,厂子就能活过来了……”
悬了许久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托了一下,缓缓落回原处。连日笼罩的愁云,终于被这消息撕开了一道口子,泄下些许微光。挂断电话,冰凉的塑料听筒似乎也带上了一丝暖意。她决定,今晚给自己放个假。
回到宿舍,一股浓郁的方便面混合着火腿肠的香气扑面而来。昏黄的灯光下,罗云和萧蔓两颗脑袋几乎要凑进那个滋滋作响的电热杯里,杯口白气氤氲,两人压低的兴奋交谈也如同锅里翻滚的气泡。
“聊什么呢?这么香……呃,这么开心?”封轻凑过去,被香气勾起了点食欲。
萧蔓眼睛亮晶晶地朝她招手:“快来!重大新闻,咱们玉华姐姐——有情况!”
罗云在旁猛点头,娃娃脸点得像鸡啄米。
据“罗云探长”侦察,进入大二的胡玉华,每逢周末必神秘失踪,目的地直指邻近的农业大学,约会对象是一位“绝世美人”。
“美人?”封轻诧异,她才讽刺厉骋是同性恋,万万没想到室友是同道中人啊,忙问,“玉华姐姐……约会的是女生吗?”
罗云立刻送她一个大大的白眼:“封轻同学!你的思想能不能有点中文系的深度?”
罗探长最近在研读古典文学,此刻挺起小胸脯,带着点学究气的傲娇,给封轻上了一课:“‘美人’古已有之,不分雌雄!屈原《楚辞》以‘美人’喻君王贤士,唐诗宋词里以‘美人’指代才俊更是比比皆是!农大那位,其美摄人心魄,已超越俗世‘帅’、‘俊’之藩篱,唯‘美人’二字,方能描摹其神韵之万一!”
哦。原来是个美得惊心动魄的男生。还好还好,到底是个男生。
封轻虚心受教,示意罗云继续。
罗云却卖起了关子。她“啪”地拔掉电热杯插头,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光靠嘴说,描不出那美人的万分之一风采。这样,实践出真知,走!本探长带你们现场——赏美去!”
“要得!”萧蔓立刻响应。
她拿叉子在电热杯里捞起面条卷了两卷,鼓起腮帮子呼呼吹了几下,囫囵塞进嘴里,烫得直抽气也不耽误起身。经过封轻身边时,含混不清地问:“一起?今晚咱们宿舍集体赏美?!”
封轻正好无事,加之好奇难耐,自然从善如流。
三个女孩踏着月色,浩浩荡荡“潜”入农业大学。当封轻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姑娘们此番行径,似乎、大概、可能……有点猥琐?疑似偷窥加听壁脚的时候,她们已经跟着罗云躲进一丛茂密的冬青灌木后,伸长了脖子,望向不远处那座被昏黄路灯笼罩的六角凉亭。
十一月的夜,寒气侵肌。亭中二人相对而坐,身影在朦胧光线下显得静谧而温柔。
一个是胡玉华,细眉温顺地低垂,两条乌黑油亮的麻花辫安静地搭在胸前。另一个,便是那传说中的“美人”。
路灯的光晕柔和地勾勒出他的侧影,五官精致得如同工笔画就,肤色在昏黄光线下近乎透明,身形清瘦,像深秋枝头那抹最艳也最脆弱的红枫,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他无声无息地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