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藏月收拾桌面,留丁老头自己回忆。
收拾好东西,祝余问:“我们现在要把这些饭菜给邱婆婆拿去,丁师傅,你要不要一起?”
丁老头捏着照片,抚摸着那张年轻的脸庞说:“不了,我下次再去吧。”
祝余说:“我给您留一个地址吧。”
丁老头把照片压回柜子底下:“不用了,今天太突然了,下次,下次我和你们一起去。”
老人有老人的考量,他们没有强求。
丁老头嘱咐了一句:“不要把我的事告诉她,也不要让她知道我知道了。”
两人应下。
去了趟邱婆婆那里,把东西送过去才回家。
楼藏月喝了酒,是祝余开的车。
车开到小区门口,看到个之前见过的人影,在树下吸烟。
祝余犹豫,降下车窗。
常伯谦再次见到副驾的楼藏月,了然收回视线,说:“方便跟你聊会儿吗?”
对方单独来找自己大概是有话说,多半是为了祝海云。
祝余不太愿意接触跟祝海云有关的事,但祝海云不在这里,他没有冷酷到近乎无情的地步。
车停好,楼藏月跟着下来,常伯谦说:“我想和祝余单独聊聊。”
楼藏月跟着祝余都跟成习惯了,而且由于上次相处的不愉快,他意识里就是不放心常伯谦这个人。
楼藏月盯着他,喝了点儿酒,不太想说话,就是固执得像个小狗想跟上。
还是祝余说:“你先回车里坐着。”
楼藏月顿了下,得到了命令般,作势回到车里。
祝余跟常伯谦在咖啡馆落座时,透过玻璃门看到了距离咖啡店台阶大概有十米的楼藏月,手里多了瓶瓶装花茶。
常伯谦也顺着他的目光望了过去。
常伯谦不是笨蛋,据祝余对他为数不多的了解,他的心思比祝海云细腻。
常伯谦说不定正在心里嘲笑他。
“你说吧。”祝余说。
常伯谦抿了一口咖啡说:“我就直说了,你父亲得了溃疡性结肠炎,这个你之前已经知道了,我们在医院偶遇那次就是我陪你爸去复查。”
“嗯。”
“这个病虽然一辈子好不了,但也不算大病。你父亲得这个病是因为饮食习惯不好,不注意就会吃些高糖高脂肪的东西,还吸烟。这个病不是没有癌变的可能,况且他又不好好保养,我真的很担心他的病情加重。”常伯谦凝视祝余,“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但我希望你可以看在你们有血缘关系的份上,不要再对他那么冷漠。如果可以,希望你偶尔可以关心下他。”
祝余说:“绑架我?”
“你误会了,我就事论事而已,没有想绑架你。”
“话我听到了,你算帮过他了,就说我无能为力。”祝余起身。
常伯谦声调加大,腿一撂,人坐开:“你以为祝海云和黄樱离婚,受伤的只有你吗?”
“难道还有祝海云?”
“你敢不敢去问问黄樱她和祝海云结婚的原因是什么?”知道祝余难以说服,常伯谦来之前就做好了全盘托出的准备。
祝余脑中风起云涌,坐回去:“什么意思?”
“黄樱应该只告诉你,她和祝海云离婚是因为我吧,可是他能和祝海云结婚也是我,”常伯谦搓了一把脸。
——“我和你父亲在他跟黄樱相识前就在一起了。”
祝余端过放温的咖啡抿了一口,放回去,咖啡在小小的白瓷杯中荡漾,差点洒出来。
“那时我因为黄樱的出现经常和你父亲争吵,吵了很大一架,祝海云出去喝酒,黄樱趁虚而入。抱歉,我用了这个词,不过是事实,你不信的话,可以去问黄樱。就是那一次之后有了你,你父亲才和她结婚,也因为你,你父亲的离婚一拖再拖。”
嘴里是咖啡豆的回甘味,祝余不知怎么想起来楼藏月说,他不喜欢咖啡,越喝越苦。
“你以为你父亲一离婚就跟我在一起了是吗,不是的,我跟他后来又蹉跎了几年。其实我到现在还是原谅不了那时的他。”
口中先是遗憾,又是嚼不出味的过往,他没继续往下说,和祝余之间安静了一会儿,等祝余消化。
喝的是咖啡,常伯谦却似乎出现了醉意,“你父亲,他是一个……很可怜的人,你就算看在怜悯同情他的份上,关心下他,可以吗?”
祝余的视线滑过玻璃门。
太突然了,坚定了二十几年仿若信仰般的东西,在这个小小的咖啡店,在这场随意的谈话里崩塌了。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这个。”
常伯谦说:“你父亲把你留给黄樱的时候就想好了,所有的错误都可以怪罪到他的头上。今天说起过去种种,不是想说黄樱是为人,毕竟当年荒唐,没有刀架在你父亲的脖子上,只是想说祝海云真的也不容易。”
良久,祝余笑了一声。
他垂着头,常伯谦看不清他的表情,不知道他为什么笑,还有些话没说完:“你父亲的一生其实很苦,但他一直为有你这样一个儿子感到骄傲,我爱他,所以即使你跟我没有血缘关系,我也因他为你感到骄傲。”
祝余抬了下头。前不久他刚从自己母亲的嘴里听到对他失望的话,现在他恨了许多年的人来告诉他,他为他感到骄傲。
这咖啡还真如楼藏月说的,越喝越苦。
楼藏月蹲在外面渐渐不耐烦,什么事情讲了这么长时间?他悄摸摸靠近玻璃门。
常伯谦目光瞟到:“楼藏月是你男朋友吧?”
祝余没说话。
“看上去是个不错的小伙子。”
祝余掐了杯子的把手,告诉自己没什么,就像是有人夸了句自己的小猫漂亮而已。
常伯谦站起来:“擅自过来打扰你,很抱歉,我要回去找祝海云骂我了。”
祝余忽然问:“你……怎么确定祝……我爸喜欢你,或者你怎么确定你喜欢我爸的?”
常伯谦不知道祝余怎么忽然问到这个不相关的问题:“我和你父亲一起过了那么多年,有过争吵、有过遗憾、有过互相不理解。人到中年,步入老年,对现在的我们来说,就是一件很简单、很自然、很别无选择的事。”
“别无选择吗?”祝余抓住一个词。
这样说又好像没有回答到祝余,常伯谦想了下,认真回答地说:“可能是知道对方都离不开彼此的那一刻吧,主动的别无选择。”
祝余起身送人离开:“多谢。”
至于会不会去关心祝海云的事,祝余没有做出承诺。
常伯谦想,这个孩子自己也算是看了一半长大的。话已至此,多说无益。他走出咖啡店,被一个带着酒气的醉鬼瞪了一眼。
常伯谦抹了下鼻子,真的好像祝余的一条小狗。
祝余想静静,去了宠物医院。
楼藏月依然跟着,被祝余赶去他的殡仪馆了。
今天没有晚班,祝余在休息室休息。半夜有人敲门,是青芜里的邻居,祝余见过他遛狗。
小狗突发心脏病,祝余立即展开紧急治疗。
十分钟后,心力衰竭抢救无效死亡。
主人大半夜在笑一笑哭得泣不成声。
他问祝余有没有好点的宠物殡仪馆,祝余没有与任何殡仪馆合作,笑一笑也不推荐殡仪馆,不过,他可以指路最近的一家,就在宠物医院隔壁的隔壁。
专业事交给专业的来做,楼藏月只负责对“别哭”的第一单生意打五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