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聿的步伐又快又稳,紧握着林灼的手,力道大得不容她有任何挣脱的余地,更像是要将她牢牢锚定在自己身边,不容任何外力再将他们分开。他们穿过那寂静得可怕、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的玄关,厚重的实木大门在身后被佣人无声地拉开,又沉重地合上,彻底隔绝了宅邸内那片令人窒息的压抑与即将爆发的风暴。
晚风带着初夏夜晚的微凉,迎面扑来,吹散了林灼脸上未干的泪痕,也让她有些混沌的头脑瞬间清醒了几分。她几乎是踉跄着被沈聿带下台阶,走向那辆静静等候的幻影。
周铭早已站在车旁,脸上是惯常的平静,但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却飞快地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讶异。他显然听到了宅内隐约传来的动静,也看到了沈聿那不同寻常的、紧绷到极致的侧脸,以及林灼微微泛红的眼眶。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动作迅捷而无声地拉开了后座车门。
沈聿几乎是半扶着将林灼塞进车里,随后自己也弯腰坐了进来,车门“嘭”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界。周铭迅速坐进副驾驶,低声对司机道:“回公寓。”
车子平稳地驶离沈宅,将那栋象征着权势与束缚的庞然大物远远抛在身后,汇入城市的车流。车窗外,流光溢彩的霓虹飞速倒退,像一场不真实的幻梦。
车内,一片死寂。
与来时那种带着试探和隐秘紧张的沉默不同,此刻的寂静,更像是一场狂风暴雨后的真空地带,充满了某种激烈碰撞后残留的震荡余波和亟待梳理的复杂情绪。
林灼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里,身体依旧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依旧残留着沈聿掌心温度和力道的右手,指尖冰凉。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在餐厅里发生的一切——那些刻薄的刁难,那些审视的目光,沈聿冰冷的维护,老爷子沉甸甸的施压,以及最后,沈聿那石破天惊的起身、宣言和决绝的离席。
每一个画面,都像烙印,深深地刻在她的记忆里。
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着,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动容。
他为了她,做到了这一步。
与整个家族,与他血脉相连的亲人,近乎决裂。
这份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上,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却又奇异地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定感。
她悄悄地、极其缓慢地,侧过头,看向身边的男人。
沈聿同样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与一丝冰冷的戾气。他紧抿着唇,下颌线依旧绷得紧紧的,仿佛还在与某种无形的压力对抗着。那只刚刚紧握着她的手,此刻随意地搭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
他似乎感应到她的注视,眼睫微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邃的眸子,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褪去了方才在沈宅时的冰冷与锐利,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一种……林灼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复杂情绪。那里面没有了商场上运筹帷幄的从容,也没有了平日里拒人千里的淡漠,只有一片激荡过后的沉寂。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再次凝滞。
林灼看着他眼中的疲惫,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千言万语在舌尖翻滚,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哽咽颤抖的、低不可闻的:
“……谢谢你。”
谢谢你的维护。
谢谢你的选择。
谢谢你的……不惜一切。
沈聿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泛红的眼圈,看着她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惊悸与此刻满溢的、真实的感激与动容。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仿佛在仔细描摹她此刻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过了好几秒,他才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搭在膝盖上的手,似乎想做什么,却又最终没有抬起。他只是微微偏过头,将视线重新投向窗外流动的夜景,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平淡地开口:
“以后这种场合,不想去可以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