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周,周舒喃基本是在对同桌周随的持续警惕和适度观察中度过的。
她发现周随的生活极其规律——当然,是他自己的规律。早上几乎都是踩着铃声进教室,下午第一节课雷打不动地睡觉,最后一节自习课通常会消失。至于课间,他不是在走廊尽头和几个看起来同样不怎么“好学”的男生凑在一起抽烟,就是不见人影。
一周下来,两人说话的次数屈指可数,除了那次捡笔,就是周舒喃不小心把橡皮蹭到了他那边,小声说了句“对不起”,他没什么反应,只是用两根手指把橡皮推了回来。
这种“相安无事”并没有让周舒喃完全放松,反而像走在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上,不知道哪一步会踩裂冰层。周随这个人,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反常。那种安静不是内向,而是一种隔绝外界的、带着沉甸甸气压的孤僻。
周五中午,周舒喃和黎梨一起去食堂吃饭。经过篮球场时,看到一群男生在打球,其中就有周随。他脱了校服外套,只穿着那件黑色T恤,运球、突破、起跳投篮,动作流畅又带着点野劲儿。阳光落在他身上,额前的黑发被汗濡湿,整个人看起来和教室里那个阴郁沉睡的少年判若两人。
“哇,周随打球还挺帅的。”黎梨小声在她耳边说。
周舒喃看着那个在球场上奔跑的身影,确实很有生命力,甚至……有点耀眼。但她立刻想起哥哥的警告和自己最初的判断,赶紧在心里摇头:假象,都是假象!这可是个危险分子。
就在这时,球场那边似乎起了点小冲突。周随他们队和一个高年级的队伍因为一个球的判罚争执起来。对方一个高个子男生情绪激动地推了周随的队友一把。
场面瞬间紧张起来。
周舒喃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她几乎能预见到下一秒周随就会像暑假那天一样,用那种狠戾的眼神和动作把对方撂倒。
然而,周随只是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他队友前面。他没动手,甚至没大声说话,只是微微眯着眼,看着那个推人的高年级男生。他比对方还略高一点,眼神很沉,嘴角甚至没什么明显的弧度,但那种无声的压力却瞬间弥漫开来。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高年级男生,在对上他视线几秒后,气势明显弱了下去,嘴里嘟囔了几句,悻悻地退了回去。
冲突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消弭于无形。
周随拍了拍队友的肩膀,弯腰捡起地上的球,随手一抛,球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应声入网。然后他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走回场边,拿起水瓶仰头喝水,喉结滚动,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冷硬。
周舒喃站在原地,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感觉。他好像……并不是随时随地都会动用暴力?刚才那种情况,他明明可以动手,却没有。
“走吧,舒喃,再不去食堂没好菜了。”黎梨拉了她一下。
周舒喃回过神,“哦,好。”
吃饭的时候,她忍不住问黎梨:“黎梨,周随他……在学校里,是不是挺……有名的?”她斟酌着用词。
黎梨咬着筷子,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何止是有名啊!舒喃,你刚来不知道,周随可是我们学校的‘风云人物’,不过是那种……大家不太敢惹的风云人物。”
她凑近些,声音更小了:“听说他打架特别狠,上学期还把校外来找事的人打进医院过。而且,他脾气特别怪,阴晴不定的,有时候好好的,不知道哪句话就惹到他了。所以班里基本没人敢主动跟他说话。”
周舒喃想起这一周自己小心翼翼的状态,深有同感地点点头。
“还有啊,”黎梨脸上露出一点同情又有点害怕的神色,“有人说他……这里有点问题。”她悄悄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周舒喃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好像心理不太健康?听说他偶尔会情绪失控,特别吓人。所以背地里很多人都叫他……”黎梨顿了顿,用气声说,“‘精神病’。”
“精神病”三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刺了周舒喃一下。她想起周随那双大多数时候没什么温度,偶尔会掠过一丝烦躁或空洞的眼睛。难道……他真的有什么……?
她甩甩头,告诉自己不要瞎想,也不要背后议论别人。但“精神病”这个标签,像一片小小的阴影,投在了她心里。
下午回到教室,周舒喃再看旁边空着的座位时,心情有些复杂。恐惧还在,但似乎掺杂进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
物理课老师布置了几道课后题,有点难。周舒喃咬着笔杆,对着最后一道力学分析题发愁。她尝试了好几种方法,图画得乱七八糟,就是解不出来。
正当她抓耳挠腮的时候,旁边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周随回来了,身上带着淡淡的烟味和室外阳光的气息。
他坐下,依旧是那套流程:摘耳机,趴下,准备睡觉。
周舒喃叹了口气,决定放弃这道题,等会儿问问黎梨或者晚上问哥哥。她开始收拾物理练习册,准备做下一科的作业。
可能是心里着急,动作有点毛躁,肘关节不小心撞到了摞在桌角的课本。“哗啦”一声,好几本书散落在地上,包括那本让她头疼的物理练习册,正好摊开在最后那道难题的那一页。
周舒喃“啊”了一声,赶紧弯腰去捡。
一只手比她更快地伸了过来,捡起了那本物理练习册。是周随。他不知什么时候抬起了头,大概是被她这边的动静吵醒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是不是被打扰了睡眠而不悦。
周舒喃心里一紧,连忙说:“对不起对不起,吵到你了,我自己来就行。”
周随没理她,目光落在摊开的那一页上,那道被周舒喃画得一团糟的受力分析图上。他盯着看了几秒,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周舒喃屏住呼吸,以为他下一秒就要把这本“制造噪音”的破书丢回给她。
然而,他却从自己桌洞里摸出一支笔——不是那种学生常用的水笔,是一支看起来价格不低的金属外壳签字笔。然后,他在周舒喃那个混乱的草图旁边,极其简洁地画了几条干净的辅助线,标上了几个关键的力和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