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慌忙捂住嘴,四下张望,生怕那道身影就在近旁。
送走郎中和女医后,如初挂念独坐房中的黎落,步履匆匆地折返。可就在临近房门时,他的脚步却迟疑了。最终,他停在了门外那片阴影里,静静地望着屋内端坐的少女,眼中满是不安,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生怕被她看见——即便明知她什么也看不见。
黎落换上了一身鹅黄色的新衣,那是昨日如初问诊归来时特意为她买的。发间还别着一支同样由他挑选的素簪。
阳光透过窗棂,温柔地洒在她身上,此刻的黎落仿佛自身也在发光,温暖而美好。如初内心渴望靠近这份温暖,可当它近在眼前时,他却只敢驻足远望。
屋内的少女悠闲地翘着腿,脚丫随着嘴里哼唱的小调欢快晃动。她的双眼覆着药用白布,那布条几乎遮去了她大半张小巧的脸庞。如初并未出声,黎落却已感知到他的气息。
她唇角微扬,笑意如石子入水漾开层层涟漪:“怎么不进来?是怕我真瞎了赖着不走吗?老先生说了,我这眼睛只是受了刺激,坚持治疗,不出几日就能好。放心,伤一好我立刻走人。”想到不久便能重见阿爹、哥哥,还有眼前的如初,她的声音里都透着轻快。
如初双唇紧抿,依旧沉默。他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迈过门槛,却始终低着头,不敢看她。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着,仿佛稍一动作,眼前的少女便会如幻影般消散。
其实,女医那些闲言碎语,比起他曾听过的,实在算不得什么。
可不知为何,今日却让他格外心慌。尤其在听到黎落欢快地说出“伤一好我立刻走人”时,一股无名的怒火混着别的什么,猛地撞上心头。
他感觉内心深处仿佛关着一头野兽,正疯狂地撞击着牢笼,试图破笼而出。他拼命压抑着那躁动,沉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少女嘴角的笑意渐渐敛起。
尽管看不见,她却清晰地感知到了如初周身萦绕的低气压。她困惑地偏过头:“如初?你就打算一直站在那里不说话吗?不会真因为被我调戏两句就生气了吧?”
黎落正要道歉,却听见如初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这么急着要走……是不是也怕我?”
这话让少女顿时来了气。在她心里,如初虽比不上寨子里自小长大的伙伴,却也是仅次于他们的,很重要的朋友了。他这般质问,难道是在怀疑她的真心?
她气呼呼地挺直腰背,胸口微微起伏:“我怕你做什么?就你这清瘦模样,若真敢动什么歪心思,我一巴掌就能拍倒你!我还没问你呢,我的眼睛快好了,你反倒不高兴了?”
见黎落动怒,如初顿时慌了:“我不是不希望你眼睛好,我只是……”他低下头,未尽的话语哽在喉间。
那份隐秘的不舍,他不敢说出口。
他也不明白,为何会对眼前这个少女生出这般陌生的眷恋——只觉得她哪里都好,贪恋与她相处,喜欢听她说话,更喜欢静静望着她笑靥如花的模样。
这是漫长孤寂的岁月里,从未有过的温暖。
女医的话语忽然掠过心头,刺得他胸口发闷。声音不由低沉下来,带着难以掩饰的失落:“人人都说我是妖怪……你真的一点都不怕?”这句话仿佛耗尽了他所有勇气。话音刚落,他已开始后悔,甚至想要转身逃离——他害怕听到那个答案。
生平第一次,他觉得自己心里当真住进了一头怪物。它叫嚣着要留住她,要她永远相伴。
非她不可,谁都不行。
这时,黎落却站起身,语气温柔而坚定:“如初,你过来,到我面前来。”
如初心中翻涌着委屈与不安。他害怕靠近,怕她窥见自己贪婪的妄念。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生来便是独身一人,从前是,往后也该是。可偏偏此刻,心底却滋生出不该有的奢望。
身后响起椅子挪动的声响。尽管如初僵立原地,黎落却循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一步步摸索向前。
如初急忙转身搀扶,却被少女一把拉住手臂。
黎落心中暗笑,哪有这般容易心软的妖怪?她故意打趣道:“就算你真是妖怪,我也不怕!若你真是,那日面摊上怎么不把那两个嚣张的家伙吞吃入腹?”
她忽然向前探出手,纤纤素手轻轻覆上如初的心口,含笑道:“因为这里——因为你的心,所以你本就不是妖怪。”
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如初心跳如擂。他深邃的眼眶微微泛红,望着黎落,终于笑了起来。从未有人对他这般说过话。他只觉此刻的少女,宛若一叶扁舟,悄然荡进了他荒芜的心海。
正当他情难自禁,想要将眼前人拥入怀中时,黎落却忽然勾起一抹坏笑,按在他心口的手稍稍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