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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低声耳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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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傅安瑜已被吓得止住了哭闹。

苏楣第一次毫不掩饰对傅如初的恨意,咬牙切齿地怒视着门口。往日只觉得安瑜何等金贵,他傅如初怎配占据嫡长子之位;如今才悔恨当初心软留他一命,今日竟让她的安儿受此大辱。

如初和黎落一出府门,便看见晌午接他们的那辆马车已静候在外,车夫也仍是先前那位。

如初唇角微扬,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马车早已备好,他迟迟不走,还真是为难父亲了。

这车夫是主动请缨送公子回程的。

晌午回去后,他将路上那番“香艳际遇”添油加醋地渲染一番,立时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花生、瓜子、小酒、茶水、下酒小菜……轮番奉上,他被围在中间,俨然成了说书先生。此刻他咂摸着嘴里的余味,心里美滋滋的,这差事,真不赖。

此刻再见如初,他已不复初见时的局促拘谨,脸上堆满了热络殷勤。一见二人出来,他忙不迭搬来脚凳安置妥当,随后垂手侍立一旁,点头哈腰间,眼角的余光悄悄在二人身上打转。

黎落此刻满腹心事,并未察觉车夫的异样。倒是如初在扶她上车时,不动声色地打量了车夫几眼。

二人坐定后,车夫故意将车门虚掩,留了条细小的缝隙。虽窥不见车内情形,里边的对话却能清晰入耳。

如初端坐车内,俊朗的面容上看不出情绪。黎落望着他,胸中的怒火已渐渐平息,只剩下细密的心疼。想起方才如初那个不懂事的弟弟,还有偏心的爹娘,她忽然生出一个冲动——真想就这样把如初带回寨子里去。

她虽非阿爹亲生,可阿爹、哥哥,还有寨子里的人,待她都极好。有时她甚至觉得,阿爹对自己比对哥哥还要偏心些。

其实寨里从无人明说她非亲生,但吴婆婆无意间提起过,阿娘在哥哥三岁时就过世了,哥哥比自己大了五岁——她怎可能是阿娘所生?她早猜到自己也和寨子里其他孤儿一样,是被捡回来的。可没有血缘又如何?他们就是自己的至亲。

想到这里,思念之情蓦地涌上心头,她多希望如初也能拥有这样一个家。

伤感如潮水漫上,黎落悄然离开柔软的坐垫,席地而坐,将头轻轻枕在臂弯里,伏在如初膝上,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她不愿让如初看见,便强忍着不哭出声,只含糊地说“我困了,睡一会儿。”

可那微微颤动的纤细肩膀,却泄露了她此刻的心绪。

如初看着这样的黎落,心头又软又涩,既自责又怜惜。他轻抚她柔软的发顶,声音温和:“黎落,今天都怪我。不该让你一起来的,该让你留在家里等我。”

“家”这个字眼,瞬间点燃了黎落对阿爹更汹涌的思念。阿爹和哥哥从未让她受过半分委屈——原来她一直拥有世上最好的亲人。

可如初呢?为什么他的亲人,不能多给他一点温柔?

如初见她哭得愈发伤心,知道她是在替自己委屈。“其实我心里真的从不怪他们。”他声音很轻,像在说给她听,又像在说服自己,“母亲的事,我知道一些。我不觉得她有错……可我自己也常常想,我究竟算是人,还是妖?傅府待我已算不错,让我平安长大,给我安身之所,供我锦衣玉食。这些,已经足够了。”

黎落抽泣着抬起头,脸颊泪痕未干,鼻尖泛着淡淡的红。

她望着如初,眉间凝着化不开的委屈与悲伤,她很想告诉他,你没有错,你的娘亲爱上凡人也没有错。她想带他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带他去见阿爹,见哥哥,让他知道这世上还有比施舍般的亲情更温暖的存在。

如初凝视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眼底满是怜惜,他多想将她拥入怀中,抚平她眉间所有的忧伤。

他曾经以为,自己注定孤身一人,在那方小院里安静地度过余生。唯一的期盼,便是在生命尽头前,母亲能想起他,来见他一面,让他知道自己也是被惦念的孩子。

可此刻,他心里又多了一份念想——他想守护眼前的少女,让她此生不再因悲伤落泪。

他蹲下身,掌心轻轻抚上她的肩头,几乎要将她揽入怀中,可最终,他还是克制住了那份冲动,收回手,转而用双手捧起她的脸,极轻柔地拭去那些滚烫的泪痕。

看着他这般温柔,黎落的心更疼了。明明受委屈的是他,他却还在安慰自己。

黎落再也忍不住,轻轻拨开他的手,整个人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起来。她多想用这场痛哭,把他的委屈也一并哭散,让他从此再无哀愁。

如初怔了怔,随即收紧手臂,将大哭的黎落完全环住。宽大的衣袖如羽翼般将她包裹,他低头贴近她耳畔,声音柔得像一阵风:“不用憋着,放心,这里没人看得见。想哭就哭出来吧,哭出来会好受些。”

黎落把脸埋在他胸前,哽咽着说:“如初,你不要总是做个好人……以后别让他们再欺负你了,好不好?”

如初轻拍着她的背,低低地笑了:“谁说我只会当好人了?今天不是还把傅安瑜那个小坏蛋吓得忘了哭?好了,我记住了,以后不会再让人欺负我。那你也不要再哭了,好吗?”

黎落哭得满脸泪痕,鼻尖通红,在他怀里轻轻点头。

这一天心力交瘁,又哭了这一场,她在如初温暖宽厚的怀抱里,只觉得困意阵阵袭来。不多时,怀中的小哭包渐渐停止了抽泣。睡梦中,她还在喃喃低语:“如初……我好想我阿爹……好想带你一起回家……”

如初悄悄吻了吻她的发顶,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轻声回答:“好。我跟你一起回家。”

如初温柔地拍抚着黎落的背,目光却骤然转冷,如淬寒冰般扫向马车门外那道鬼祟身影。

他小心托住黎落的头,让她侧身躺在座椅上继续安睡。

车夫对身后那道灼灼视线浑然不觉。他正微微后仰,竖起耳朵捕捉车厢里的动静——小书童压抑的抽泣,断断续续的“不要这样……”种种声响在他脑中发酵成不堪的臆想。那些藏在阴影里的龌龊念头,此刻如毒蛇般缠绕着他的神智。

马车已拐进巷子,四周愈发僻静,就在此时,车厢门被无声推开。

一张精雕细琢的脸出现在车夫身后,眼眸深若寒潭,唇角勾着一抹妖异的笑。他悄然贴近车夫耳畔,气息冰冷“嘘,别出声。若吵醒她,我会生气的。”声音低得如同梦呓,却字字浸着寒意,“我生起气来,是真的会吃人的。收起你那些肮脏心思,若日后让我听见半句风言风语……”他轻轻一笑,“记住,我一定会来找你。”

话音落下,身影已如鬼魅般退回车厢,门扉悄无声息地合拢。

车夫额上瞬间沁满冷汗,背脊衣衫尽湿,阵阵寒意从尾椎窜起。他喉结滚动,却不敢发出丝毫声响。余下的路程,再不敢向车厢倾斜半分。

马车在宅院前停稳。车夫小心翼翼勒住缰绳,生怕一丝颠簸惊动车内。他轻手轻脚跳下车,迅速摆好脚凳,对着门帘颤声禀报:“公子,到了。”

车门未开,如初清冷的声音穿透车厢:“晌午是谁派你来接我的?”

车夫一个激灵,急忙回忆:“是个面生的婢女传话,说是二老爷吩咐,定要接您回府参加春日宴……小人见是老爷安排,不敢多问就来了。公子饶命!小人知道的全都说了,绝无隐瞒!”他一边作揖鞠躬,一边惊恐地四下张望,生怕那道魅影再度显现。

如初眸光微沉。

父亲从不主动召他,若是祖母必定遣贴身老仆。这般遮遮掩掩派个内院小婢女假传父命的,除了苏楣,不作他想——她的胃口,倒是不小。

“吱呀——”

车门突然轻响,惊得车夫腿软跪地,连连叩首“公子饶命!公子饶命啊!”

如初将熟睡的小书童稳稳抱起,步履轻缓地走下马车。他并未回头,只是侧过半张脸,夜色将他的声音淬得冰冷:“你走吧。记住我的话。”

那车夫如蒙大赦,连声应着“记住了,记住了”,连滚爬起身。待如初身影消失在门内,他慌忙扯动缰绳,驾着马车仓皇而去,车轮滚滚,似要将方才的恐惧尽数甩在身后。

进到宅院,如初的脚步放得极轻缓,他将黎落轻轻安置在床榻上,动作间满是不舍。

仔细为她掖好被角,目光却流连在她随呼吸轻颤的睫毛上。他忍不住伸出指尖,极轻地触了一下——那睫毛如受惊的蝶须般迅速抖动。如初慌忙收回手,耳根泛红,转身快步离去。

合上房门,他站在廊下望着自己的指尖,不自觉地泛起笑意。那一点柔软的痒意,在触碰的瞬间化作千丝万缕,在他心间缠绕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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